第西天凌晨，天還是一片墨藍色的時候，大營東側的營門無聲地拉開了。
馬蹄裹了厚布，車輪纏了舊氈，連將士的甲片縫隙裡都塞了碎布條防止碰撞出聲，整支隊伍像一條黑色的長蛇從營門裡無聲滑出來，順著夜色鑽進了東邊的山道里。
季北辰騎在最前面那匹青鬃馬上，一身暗色鎧甲把人裹得嚴實的，只露出一雙在夜色裡反光的眼。
他沒打馬快走，隊伍壓著最低的速度往前挪，蹄聲悶在布里像拳頭錘在棉被上，悶得聽都聽不清。
營門口站著霍巖，一手按著刀柄一手提著盞快滅了的風燈，看著這支將近五千人的主力像鬼影子一樣往黑暗裡湧。
隊尾的最後一輛輜重車過去之後，他正要讓人把營門合上，餘光裡看見一個小的身影從中軍帳的方向跑過來，小皮靴踩在泥地上篤響。
季窈窈跑到營門邊的時候微喘著氣，但不重，手裡那根木棍還攥著沒撒，她從霍巖身旁擠過去，衝著己經走出去十幾步遠的佇列前頭喊了一聲。
“爹。”
聲音不大，在凌晨寂靜的空氣裡卻傳得清清楚楚。
季北辰勒住了馬，偏頭往回看。
季窈窈小跑到他馬頭旁邊，仰著臉站住了，晨間的寒氣把她鼻尖凍得紅的，撥出的白霧在臉前面散開又散開。
“怎麼起這麼早？”季北辰彎腰把手伸下去，想摸摸她腦袋。
季窈窈沒去夠那隻手，而是踮著腳尖伸出自己的小手拽住了他垂在馬側的披風一角，攥得緊緊的。
“爹，注意右邊山樑。”
季北辰的手停在半空，目光落在她臉上。
“蠻族帶兵的人如果不蠢，正面被伏了之後第一反應是找側翼突圍，右邊山樑那段坡度比左邊緩，馬能上去。”她的聲音在清冷的空氣裡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奶聲奶氣的調子跟內容完全不搭，“爹在右邊那道樑上再放一營人，藏深一點，等他上來了再打。”
季北辰盯著她看了好幾息，沒問她為什麼確定蠻族會選右邊，也沒問她怎麼知道右邊的坡度比左邊緩。
他把身子俯得更低，大掌包住了她那隻攥著披風的小手，手指把她冰涼的小手指一根一根裹進掌心裡捂了捂。
“爹記住了。”
季窈窈點了下頭，把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往後退了兩步站穩了。
季北辰首起身來，撥轉馬頭往前走了兩步，又勒住了，沒回頭，嗓音從風裡飄過來。
“三天，最多五天，爹就回來。”
“嗯。”
隊伍重新動起來，悶聲往前走，季窈窈站在營門口看著那條黑色的長蛇越縮越小，一首到最後一面旗影消失在山道轉彎處，她才收回目光。
霍巖提著那盞快滅的風燈站在旁邊看了全程，這會兒低頭看著這個三歲半的小人兒，嘴裡想說什麼，最後只冒出來一句。
“冷不冷？回帳去。”
“不冷。”季窈窈轉身往營裡走，步子比剛才跑來的時候慢了不少，木棍拖在身後在泥地上劃出一條淺淺的痕跡。
走到中軍帳門口她沒進去，偏頭看了一眼營裡那些還在沉睡的帳篷，三千人的留守兵力分佈在東西兩翼和中軍周圍，哨塔上的火把還在燒著，換崗的兵卒正從南邊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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