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後的中軍帳裡只點了一盞油燈，芯燒得有些歪，火光往左偏著把帥案上的筆架影子拉得老長。
季窈窈趴在帥案上，整個人幾乎是貼在桌面上的，下巴擱在左臂上，右手攥著一截燒過的炭條在一張攤開的黃麻紙上劃來劃去，偶爾停下來歪著腦袋想一想，再繼續劃。
她的手太小了，攥炭條的姿勢跟握匕首似的，五根手指全用上了才勉強把那截黑乎乎的東西夾穩，劃出來的線條粗細不勻，轉彎的地方還帶著明顯的鋸齒。
季北辰從外頭進來的時候她頭都沒抬，炭條尖在紙面上磨得沙沙響，像是老鼠啃木板的聲音。
他走到案邊低頭看了一眼，原本要喊她名字的嘴又閉上了。
紙上畫的不是小孩子的塗鴉，是一張地形圖。
河道的走勢從西北角斜著往東南方向切過去，兩側山勢用粗重的炭線標出了等高坡度，幾個關鍵隘口用圓圈標註出來，圓圈旁邊歪七扭八地寫著幾個字，筆畫稚嫩但筆順沒錯。
“南谷口”“東崖”“糧道”“水源”。
季北辰把手裡的一份軍報擱到桌角上，彎腰湊近了看她正在畫的那個位置，呼吸聲不自覺地壓低了。
“窈窈。”
“嗯？”她還是沒抬頭，炭條在一處標註著“東崖”的地方來回塗了兩筆加深顏色，“爹回來了。”
“這是南穀道？”
“嗯。”
季北辰把自己腰間的牛皮筒抽出來，從裡頭扯出一卷疊好的羊皮軍用圖鋪在她那張麻紙旁邊，兩張圖並排放著。
他的目光在兩張圖之間來回移動，手指先點了軍圖上南穀道的入口位置，又移到窈窈畫的那張上找對應的圓圈，距離誤差小得幾乎可以忽略。
然後是河道轉彎處，軍圖上標註的那段急彎，窈窈的圖上一筆也沒漏，彎度和方向都對得上。
兩側山脊的走向，高低錯落的標註方式雖然粗糙得像狗啃了一口，可每個關鍵制高點全部到位，一個不差。
季北辰首起腰來，盯著這張出自三歲半孩子之手的地形圖看了很久很久，帳裡的油燈噼啪響了一聲，他才回過神來。
“你什麼時候看過這段路的地形？”
季窈窈這才抬起頭來，小臉上蹭了好幾道黑灰，左邊臉頰上有一塊像花貓似的，她把炭條擱下來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指，全然不在意指縫裡洗不乾淨的黑。
“窈窈上山的時候看見過一點，剩下的今天在馬廄那邊的坡上也看得見大概走向。”
季北辰沒接話，他知道從馬廄那邊的緩坡上確實能看到南穀道的方向，但要看清地形細節，得有極好的空間記憶力和地形判讀能力，這兩樣東西放在一個成年斥候身上都算難得。
“爹看這裡。”季窈窈重新拿起炭條，在圖上一個狹窄的峽谷口處畫了個粗重的叉，“這個地方最窄，兩匹馬並排都過不去，兩邊崖壁將近三丈高，上頭有灌木可以藏人。”
“我看見了。”季北辰蹲下來跟她視線平齊，指尖落在那個叉號上。
“在這裡堵。”季窈窈的聲音奶聲奶氣的，說出來的每個字卻跟釘子似的往桌面上砸，“兩邊放人，他們從這頭進來，弓弩手從崖頂往下射，他們回不了頭也衝不過去，前面堆滾石封口，後面再拉一隊人把退路封死。”
她小手在圖上從入口到出口劃了一道弧線，然後在兩側崖壁的位置各點了一下。
“爹帶主力守在西邊這面崖上，弩手放前頭，長槍兵壓後，他的輕騎進了谷就是活靶子。”
季北辰看著她那隻黑乎乎的小手在圖上點來點去，每一個點位都落在最合理的位置上，兵種配比清晰，火力覆蓋沒有死角，甚至連撤退路線都用虛線標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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