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北辰的戰馬踏過營門的時候,日頭剛好從東邊山樑後面翻上來,把整片營地染成橘紅色。
霍巖帶著百十號人列在營門兩側,盔甲都來不及卸,一個個臉上帶著土和乾涸的血痂,咧著嘴傻樂。
“將軍!”
霍巖嗓門跟打雷似的,一巴掌拍在自己胸甲上咚咚響,“殲敵兩千一百三十七,俘虜一千二百零九,繳獲戰馬八百匹,我方陣亡十一人,傷七十二人,大勝!”
後面的兵跟著吼起來,聲音亂七八糟但勝在夠響,把營地裡歇著的鳥都驚得撲稜稜飛了一圈。
季北辰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親衛,目光掃過歡呼的人群,嘴角動了動沒說話。
三天了。
他往霍巖身後看了一眼。
霍巖立刻心領神會,轉身朝後頭一招手,“把咱小祖宗抱出來。”
人群分開一條道,馬大壯那圓滾滾的身影從後面擠出來,懷裡抱著個紅色小糰子。
窈窈今天穿著沈青禾給她改小的棉襖,袖口捲了三道還長出來一截,頭頂紮了個歪歪扭扭的小揪揪,顯然是哪個粗手大腳的糙漢給她綁的。
馬大壯把人放下來,窈窈站在地上,仰著腦袋看過來。
小短腿沒動。
季北辰走過去,半蹲下來,視線跟那雙黑葡萄似的眼睛平齊。
“爹回來了。”
窈窈盯著他看了兩息,目光從他臉上的土灰掃到肩甲上一道新鮮的刀痕,再到袖口上己經乾透的暗色血漬。
然後她伸出兩隻短胳膊。
季北辰把人撈起來,三歲半的奶糰子在他懷裡輕得跟只小貓似的,兩條小短腿夾著他腰側,腦袋往他肩窩裡一埋。
霍巖在旁邊扯著嗓子喊:“將軍您閨女等了您三天,每天天不亮就站帳門口往營門方向看,誰叫都不動彈,跟個小門神似的——”
“閉嘴。”季北辰低聲說了句。
因為他感覺肩頭那片布料正在一點一點變潮。
沒有聲音。
不抽噎,不發抖,只是肩膀那巴掌大的位置越來越溼,溫熱的,帶著奶糰子身上淡淡的皂角味。
季北辰的手掌覆上那顆毛茸茸的小腦袋,掌心蓋住了歪掉的小揪揪。
他沒說話,只是站在營門口抱著她,周圍的歡呼聲和吵鬧聲好像隔了一層水。
窈窈把臉埋在他肩頭,眼睫毛溼漉漉地一眨一眨。
上輩子她不等人。
廢土裡等人是最蠢的事,等來的不是壞訊息就是屍體。所以她從來只出發,只主動,只掌控——從不站在原地把後背和情緒交給任何一個可能回不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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