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失蹤】
沈錚在省紀委門口等了三個小時。
早上七點到的，省紀委的大樓在晨光裡灰濛濛的，像是還沒睡醒。門口站著兩個武警，筆直筆直的，鋼盔上的國徽在陽光下反著光。沈錚把車停在馬路對面，坐在駕駛座上，盯著那扇深色的大鐵門。他在等趙國良。趙國良說今天早上會來。
八點，大門開了。幾個人從裡面走出來，穿著深色西裝，手裡拿著檔案，行色匆匆。不是趙國良。八點半，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大門口，一個穿夾克的男人下了車，走進大樓。不是趙國良。九點。十點。十點半。
沈錚撥了趙國良的號碼。關機。發訊息，不回。他打了方遠的號碼，響了三聲，接了。
“趙國良沒來。”
方遠的聲音有些啞。“你還在省紀委門口？”
“嗯。等了他三個小時。手機關機，訊息不回。”
“他昨晚說會去？”
“說了。他說‘明天早上，我去自首’。”沈錚看著窗外。陽光已經照到了省紀委大樓的頂層，玻璃幕牆反射出刺眼的白光。“他還說，‘我不會等他來殺我’。”
方遠沉默了幾秒鐘。“你覺得他是跑了，還是——”
“不知道。”沈錚發動了車子。“我去他家看看。”
“你小心。”
掛了電話，沈錚駛出了省紀委的街區，朝翠屏路開去。路上的車多起來了，早高峰的尾巴還沒過去。他在車流裡穿行，腦子裡在翻來覆去地想——趙國良昨晚的狀態不對。他的手在抖，保溫杯都拿不穩。他說“我不會等他來殺我”，不是“我要去自首”。他在害怕。怕的不是坐牢，是死。
四十分鐘後，沈錚到了翠屏路170號。
趙國良的別墅門開著。不是虛掩著，是大敞著，像一張張開的嘴。鐵門向兩邊推開，門前的石板路上落了幾片梧桐葉，在風裡打著旋。沈錚下了車，站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院子裡沒有人，花園裡的花已經謝了，只剩幾株月季還開著，深紅色的花瓣上掛著露水。
他走進去。腳踩在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別墅的門也開著，半敞，像被風吹開的。他推開門，走進去。客廳裡沒有人。窗簾拉開著，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紅木傢俱上，泛著油亮的光。茶几上放著一杯茶，白瓷杯，杯壁上淺藍色的花紋——和沈錚昨晚來的時候看到的那杯一模一樣。他走過去，用手指摸了摸杯壁。
涼的。
涼的透了。不是昨晚剩的那杯——昨晚那杯還冒著熱氣。這是今天早上倒的，或者更早。已經涼透了，說明人走了至少兩三個小時。沈錚蹲下來，地面上有一個保溫杯，倒在地上，杯蓋滾到了一邊，裡面的水灑了一地，深色的水漬在地毯上洇開，像一朵在暗處盛放的花。他拿起保溫杯，擰開蓋子聞了聞。茶，鐵觀音。和茶几上那杯茶的味道一樣。
茶葉還在杯底，溼的，褐色的葉子貼在金屬壁上。沈錚把保溫杯放回原位。他站起來，掃了一眼客廳。沙發上的靠墊歪了，像是有人匆匆站起來的時候帶動的。茶几上的遙控器掉在了地上，電池蓋彈開，兩節電池滾了出來，一截被地毯的絨毛纏住了，半截露在外面。電視櫃的抽屜半開著，裡面是空的，像是被人翻過。
沈錚走到樓梯口，抬頭往上看。二樓很安靜，走廊的燈還亮著，暖黃色的光從樓上灑下來，落在樓梯的臺階上，像一層薄薄的紗。他上了樓梯，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房子裡迴響。
二樓有三個房間。主臥，次臥，書房。主臥的門開著，床鋪得很整齊，被子疊成豆腐塊。床頭櫃上放著一本書，翻到一半，書籤夾在中間。沈錚走過去，看了一眼書名——《資治通鑑》。書籤是一張名片，省人民政府的，名字是“趙國良”。他把名片抽出來看了看，又放回去。枕頭上有凹痕，兩個人睡過的痕跡，但被子只疊了一邊，另一邊是掀開的——趙國慶死後，趙國良的妻子好像也搬走了，枕頭是不是空的？沈錚摸了摸凹痕，涼的，沒有溫度。
次臥的門關著，他推開，裡面是空的，只有一張床，沒有床單，沒有被子。
書房的門半開著。沈錚推門進去，書房不大，一張書桌，一把椅子，一面書架。書桌上放著一臺筆記型電腦，螢幕黑著。沈錚按了開機鍵，亮了，需要密碼。他沒有試，把電腦合上，打算帶走。書架的第三層少了幾本書，露出空檔。空檔的位置大約三十釐米寬，正好能放下一個檔案盒或者一個資料夾。東西被拿走了，在趙國良離開之前。
沈錚轉過身，準備離開。然後他看到了地上的東西。
在書桌和書架之間的縫隙裡，有一張紙，折成四折，像是被風吹進去的。沈錚蹲下來，把紙撿起來，展開。
是一張照片。陳遠志、陳遠明、趙國良三個人的合影。站在一棟大樓前面，穿著深色的西裝，胸口彆著紅色的徽章。大樓門口的牌子寫著——省人民政府。照片背面有一行字，鋼筆寫的，字跡工整：“2005年1月，舊城改造專案啟動。三人合影。”陳遠志和陳遠明已經死了或被抓了，趙國良失蹤了。三個人，一個都不剩了。
沈錚把照片裝進口袋，走出書房，下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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