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應。
他又按了一次，等了幾秒鐘，門開了一條縫。一個男人從門縫裡往外看，六十多歲，頭髮花白，方臉，濃眉，嘴唇很薄。和陳遠明長得有點像，但不是同一個人。眼睛更大一些，眉毛更濃一些，右手的無名指上戴著一枚戒指——銀色的，素圈。
鄭建軍。
“找誰？”
“找你。我是沈錚。”
鄭建軍看了他一眼，目光從沈錚的臉上掃到停在門口的車上，再掃回沈錚的臉上。他的表情沒有變化，像一張白紙，什麼都沒寫。“進來吧。”
門打開了。沈錚走進去，鄭建軍在他身後關了門。院子裡種著竹子，風吹過竹葉，沙沙響。石板路上落了幾片枯葉。這間院子比陳遠明和趙國良的院子都小，但收拾得更乾淨。竹子的葉子是綠的，石板路是灰的，牆角有一口水缸，水面上飄著一片睡蓮的葉子，葉子很小，只有一個巴掌那麼大。
鄭建軍走在前面，沒有說話。他的背有些駝，走路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沈錚跟在他後面，穿過院子，進了別墅的客廳。客廳不大，裝修很簡單。白牆，木地板，一套老式沙發。茶几上放著一套茶具，紫砂的，壺嘴冒著熱氣。他剛在泡茶。知道沈錚要來，還是平時就這樣，每天上午泡一壺茶。沈錚沒法判斷。
“坐。”鄭建軍在沙發上坐下來，開始泡茶。他的動作很慢，溫杯，投茶，注水，出湯。每一步都做得很仔細，像是在完成某種儀式。他把一杯茶推到沈錚面前。
沈錚沒有喝。“你知道我為什麼來找你。”
鄭建軍端起自己那杯茶，吹了吹，喝了一口。“知道。你找過陳遠志，找過陳遠明，找過趙國良。他們都跟你說了什麼？”
“他們說了你。”
鄭建軍的手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後繼續喝茶。“說我什麼？”
“說你是他們的上級。說舊城改造專案的資金流向，你都知道。說那些死的人，你都知道。”
鄭建軍放下茶杯，靠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他們說得對。我都是知道。但你知道，知道和參與是兩回事。我知道那些錢去了哪，但那些錢不是我拿的。我知道那些人是怎麼死的，但那些人不是我殺的。我只是知道。知道，不犯法。”
沈錚盯著他的眼睛。“知道不報，犯法。”
鄭建軍看著他，目光平靜。“你看到趙國良了嗎？”
沈錚的心跳漏了一拍。“沒有。”
“他昨晚給我打了電話。說你要來找他。說他答應你去自首。說他可能活不到明天。”鄭建軍拿起茶壺，又給沈錚倒了一杯茶。“我告訴他，他活得到明天。因為殺他的人，不是別人，是他自己。”
“什麼意思？”
“趙國良有憂鬱症。很多年了。一直在吃藥，但最近停藥了。不是不想吃，是吃完了，沒去開。他不想活了。他答應你去自首，不是因為他想贖罪，是因為他不想活了。自首，是他給自己找的一個理由。一個體面的死法。”
沈錚的手指攥緊了茶杯。
“他給你打電話的時候，你在哪？”
“在家。翠屏路172號。我在睡覺，凌晨一點多，他打來的。”鄭建軍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他說，‘建軍，我這輩子做錯了很多事。我對不起很多人。但我最對不起的，是我自己。’然後他掛了。我再打過去，關機了。”
“你覺得他現在在哪？”
鄭建軍放下茶杯，看著沈錚。“我不知道。也許在某個地方，活著。也許在某個地方，死了。但我知道一件事——他不會去自首。因為他沒有那個勇氣。”
沈錚站起來。“你說的這些，我會查。”
鄭建軍沒有動。他坐在沙發上，手裡還端著那杯茶。“你查不到的。因為他不想讓你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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