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法院門口】
省高階人民法院的大門朝南開，門前是一條寬闊的馬路，馬路對面是一個不大的廣場，廣場中央立著一座雕塑——一隻手託著天平。天平的兩端各有一個秤盤，空空的，什麼都沒有。沈錚站在廣場上，看著那隻手。他想，天平是空的，是因為還沒有放上證據。今天，證據會被放上去。
開庭的訊息是孫建國昨天通知他的。
“趙建軍的案子，明天上午九點，省高院第一審判庭。公開審理。你不是證人，不能進去。但可以在外面等。”
沈錚問他為什麼要等。等了，也改變不了什麼。孫建國說：“你不是在等結果。你是在等一個交代。”沈錚把這句話在心裡翻來覆去嚼了很多遍，說不上來為什麼。
今天早上，他把思語送到學校，跟林薇說“我去省城辦點事”。林薇看了他一眼，沒有問什麼事。她給他裝了一個保溫杯，杯子裡是熱茶，蓋子擰得很緊。她把保溫杯塞進他的揹包，拉好拉鍊。“路上喝。”沈錚拍了拍揹包，走了。
方遠的車已經在樓下等著了。他穿了一件深色的夾克，頭髮梳得很整齊，像去參加一場重要的採訪。兩個人上了車，駛上了去省城的路。一路上誰都沒有說話。收音機開著，播的是早間新聞，主持人用標準的播音腔念著一條條新聞——“省人民政府原常務副省長趙建軍涉嫌嚴重違紀違法一案，今日在省高階人民法院公開審理……”方遠伸手關了收音機。車子裡安靜下來。
九點差十分，他們到了省高院門口。大門兩側已經圍了不少人——記者、圍觀群眾、還有一些舉著牌子的。牌子上的字寫得不專業，歪歪扭扭的，用的是記號筆：“嚴懲貪官”“還我公道”“趙建軍殺人償命”。沈錚不知道這些人是誰的家屬，也許是因為舊城改造專案失去了房子的拆遷戶。他們等了十五年，今天終於等到開庭。
大門緊閉著。兩個法警站在門口，表情嚴肅。旁聽的人需要憑旁聽證入場，沈錚沒有，所以他站在廣場上，遠遠地看著那扇門。方遠有記者證，可以進。他拍了拍沈錚的肩膀，“我進去了。有訊息給你發訊息。”沈錚點了點頭。方遠穿過人群，走到門口，出示記者證，一個法警看了，放他進去了。沈錚站在廣場上，看著那扇門在方遠身後關上了。
審判持續了整整一天。
上午九點開庭，中午休庭一小時，下午兩點繼續。沈錚沒有離開廣場。他坐在廣場的石階上，從揹包裡拿出林薇準備的保溫杯，擰開蓋子，茶還是熱的。他喝了兩口，又擰上，放回包裡。陽光從東邊移到南邊，天秤雕塑的影子從西邊轉到了北邊。影子很短，快到正午的時候，幾乎縮成了一個點。
方遠在休庭的時候出來過一次。
他快步走到沈錚面前，臉上帶著一種覆雜的神情。不是興奮，不是憤怒，是那種被真相填滿之後，整個人變得沈甸甸的感覺。
“趙建軍當庭認罪了。”方遠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別人聽到。“他承認收受了賄賂，承認濫用職權，承認包庇了劉文山等人的犯罪行為。但故意殺人罪——他不認。他說劉建軍是自己拿了藥，自己吃的。他不知道那是什麼藥。”
沈錚看著方遠。“法官信嗎？”
方遠搖了搖頭。“不知道。檢察官出示了證據——藥片的來源追溯到了趙建軍家的藥箱，只有他有鑰匙。劉建軍的手機通話記錄顯示，死前一天，趙建軍給他打過電話。通話時長四十七秒。趙建軍說是問他工作交接的事。但檢察官說，那通電話是讓他來拿錢。”方遠頓了頓。“還有一件事。趙建軍的兒子趙建國，今天也出庭了。他承認幫父親轉移了兩千多萬的資金。當庭哭泣。他母親李素珍坐在旁聽席上，一直低著頭。”
沈錚沒有說話。方遠看著他，站了幾秒鐘，然後轉身又走進了法院大門。
下午四點半，審判結束了。
方遠從法院裡出來，身後跟著一大群人——記者、律師、旁聽群眾。他們的臉上帶著各種各樣的表情，有人在為正義得到伸張而憤怒，有人在為罪有應得而解氣，有人面無表情地走進人群裡，消失了。方遠走到沈錚面前，把手機螢幕轉給他看。
“判決出來了。”
螢幕上是一張照片，拍的是判決書的最後一頁。沈錚一行一行地往下看。趙建軍犯受賄罪，判處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犯濫用職權罪，判處有期徒刑十二年。犯包庇罪，判處有期徒刑十年。數罪併罰，決定執行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他盯著“無期徒刑”那四個字，看了很久。
故意殺人罪——不成立。證據不足。檢察官的指控被駁回了。
沈錚把手機還給方遠。方遠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沒有開口。
“走吧。”沈錚說。
他轉過身，朝停車場走去。身後，法院大門前的人群還在聚攏，聲音嗡嗡的，像一窩蜂。
方遠跟了上來。“你沒事吧？”
“沒事。”沈錚拉開車門，坐進去。方遠上了駕駛座，發動了車子。駛出了法院的街區，匯入了車流。沈錚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街道兩邊的梧桐樹綠得發亮，春天的陽光照在樹葉上，每一片葉子都像一塊打磨過的翡翠。陽光很好。好得不像一個宣佈了無期徒刑的日子。
方遠把車停在了沈錚家樓下。沈錚下了車，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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