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從監獄寄來的信】
信是星期二到的。
沈錚下班回家，在樓下的信箱裡看到它。白色的信封，沒有寄件人的名字，只有“省監獄”三個字的郵戳。郵戳是黑色的，圓形的，邊沿有些模糊，像是蓋的時候用力不均勻。信封上收件人的地址和名字是列印的，不是手寫的。但裡面的信，一定是手寫的。
沈錚拿著信封上了樓。林薇在廚房裡炒菜，思語在客廳裡寫作業。他走進書房，鎖了門，坐在椅子上。信封不厚，裡面只有一張紙。他用裁紙刀沿著信封的邊緣整齊地劃開，抽出信紙。
白色的A4紙，折成三折。展開，上面只有一行字。圓珠筆寫的，字跡有些歪，像是手在抖，又像是桌子不平。
“謝謝你。老周。”
沈錚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紙上的每一個筆畫都像是在告訴他，老周在裡面，活著，還記得他。他不需要更多的了。兩個字，一個名字，夠了。
他把信紙翻過來看背面，空白。把信封拿起來對著光照，裡面什麼都沒有。他把信摺好，放回信封，然後拉開書桌的抽屜。抽屜裡放著老周的照片——穿著囚服，站在操場上，光頭，瘦了很多，在笑。還有老周第一次給他寫的便條，“小沈，今天下午兩點，城東小區門口見。”紙已經發黃了，邊角捲起來。他把信封和照片並排放在一起，看了幾秒鐘，然後關上抽屜，鎖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縫還在，從燈座延伸到牆角，像一條幹涸的河流。但河流下面有水流過，在很深很深的地底下，看不見，摸不著，但它在那裡。老周在監獄裡，每天早上六點起床，疊被子，洗漱，吃早飯。饅頭，小米粥，鹹菜。七點，放風。操場上有一棵老槐樹，樹冠很大，夏天可以遮陰。老週會站在樹下，曬著太陽，看著鐵網外面的山。山不高，但連綿不斷，一直延伸到天邊。鐵網很高，灰色的，上面掛著一圈圈帶刺的鐵絲網。但山比鐵網高。山在鐵網外面，老周在裡面。
操場上不只老週一個人。還有一些和他穿著同樣囚服的人，有的在走路，有的蹲在牆角曬太陽，幾個年輕一些的打籃球。籃球架是鐵做的，籃筐上的網已經破了好幾個洞，球投進去的時候直接從洞裡穿過去，沒有“唰”的一聲。老周不打球，他站在那裡，看著山，或者在人群中尋找某張臉。
趙建軍也在裡面。他被判了無期徒刑，關在同一所監獄裡。同一棟樓，同一層，也許同一個放風時間。兩個老頭，穿著同樣的囚服，在同一個操場上，曬著同一個太陽。
沈錚閉上眼睛，在腦子裡畫出了那幅畫面。清晨的陽光從東邊照過來，把操場染成了淡金色。老周站在老槐樹下，背靠著樹幹，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缸子，裡面是水。趙建軍從宿舍樓裡出來，低著頭，走到操場對面的角落裡，蹲下來，從口袋裡摸出一根菸——監獄裡能買到的牌子，便宜的，味道衝。他用一個塑膠打火機點著了，吸了一口，嗆得咳嗽。老周聽見了咳嗽聲，抬起頭，看到了他。兩個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也許都認出了對方，也許裝作沒看見。趙建軍把煙掐滅，站起來，走回了宿舍樓。老周低下頭，繼續喝水。
沈錚睜開眼睛。他不知道這是真的會發生，還是他只是在自己騙自己。但他寧願相信是真的。因為如果他們在同一個操場上，至少意味著老周有機會看到他。看到他穿著囚服，頭髮白了，背駝了，不再是那個在省人民政府大樓裡意氣風發的常務副省長。他也是一個會咳嗽、會蹲在角落裡抽菸、會被陽光刺得瞇起眼睛的普通老人。
晚飯做好了。林薇敲了敲門。“吃飯了。”
沈錚站起來，把抽屜的鑰匙掛在脖子上，塞進T恤裡面，貼著胸口。鑰匙有兩把，一把是書桌抽屜的，一把是保險櫃的。保險櫃裡鎖著所有的證據，隨身碟、硬碟、照片、錄音、影片。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還留著這些東西。也許是為了提醒自己，那些事真實發生過。也許是為了某一天，萬一需要，它們還能派上用場。也許他只是捨不得扔掉。這些東西陪了他三年多，從檔案室到商業廣場，從陳遠志的別墅到趙建軍的書房。它們是他的前半生。
他走出書房。思語已經坐在餐桌前了，手裡拿著筷子，面前放著一碗飯。她今天在學校學了新的古詩，是杜甫的《春夜喜雨》。“好雨知時節，當春乃發生。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她背得不太熟，第三句卡了一下，沈錚接了上去。思語笑了，露出缺了兩顆門牙的嘴，“爸爸會背！”沈錚說“爸爸上過學”。
林薇把菜端上來，解下圍裙，坐在思語旁邊。思語夾了一塊紅燒肉，咬了一口，嚼了嚼，含混不清地說“好吃”。沈錚也夾了一塊。今天晚上，他終於吃出了味道。不是菜的味道不同了，是他的胃不再堵著了。老周的那封信，像一把鑰匙，擰開了某個閥門。不是淚腺，是胃。
吃完晚飯，沈錚洗了碗，擦乾淨灶臺，把抹布掛好。他走進思語的房間，思語趴在桌子上寫作業，鉛筆在本子上刷刷地響。她在寫“春”字，寫了三行，每一行最後一個字都比第一個字寫得快、寫得飄。沈錚坐在床邊上看著她，沒有出聲。
“爸爸，你知道春字為什麼這樣寫嗎？”
“不知道。”
思語在紙上寫了一個大大的“春”字，然後指著上半部分說“這是三個人”，又指著下半部分的“日”說“這是太陽”。三個人曬太陽，就是春天。“我們老師說的。”沈錚聽了，覺得有道理。三個人曬太陽。老周和趙建軍在操場上曬著同一個太陽，算不算春天？
思語寫完了作業，沈錚給她洗了澡，抱上床，蓋好被子。她的眼睛已經開始打架了，睫毛一眨一眨的，像蝴蝶扇翅膀，越來越慢了。沈錚坐在床邊，看著她。
“爸爸。”
“嗯。”
“姥爺在樹裡，能看到太陽嗎？”
沈錚楞了一下。他想起思語畫的那幅畫，樹幹上畫著一張笑臉，她說那是姥爺。“能。姥爺在樹裡，樹在外面，太陽在天上。他能看到。”
思語點了點頭，閉上了眼睛。很快睡著了。沈錚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關了燈，帶上了門。
他走進書房，開啟電腦。在老周的照片下面，他建了一個新的文件。沒有標題，沒有格式。游標在白色的頁面左上角一閃一閃的，像等待一個遲遲不落的句號。他把老周信上的那行字打了出來——“謝謝你。老周。”然後他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關掉了文件，沒有儲存。因為不需要儲存。他已經記住了。每一個字，每一個筆畫，每一個筆鋒轉折的地方。老周寫“謝”字的時候最後一筆沒有提上去，直接往下劃了一道。寫“你”字的時候單人旁和“爾”分得太開，像是寫的時候手滑了一下。寫“老”字的時候最後一筆拖得很長。寫“周”字的時候裡面的“土”寫成了“士”。這些細節，沈錚都看到了。他把它們刻在了腦子裡，不是用筆，是用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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