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局》【第38章 減刑】(1)

作者:雲邊煮酒·2小時前

【第38章 減刑】

省監獄的通知是掛號信寄來的。白色的信封,右下角印著“省監獄”三個紅字,下面是一行地址和郵政編碼。沈錚在樓下的信箱裡拿到它的時候,信封已經有些皺了,像是被塞進信箱的時候太用力,邊角折了一下。郵戳上的日期是一個星期前。

他拿著信上了樓。思語上學去了,林薇在律師事務所。客廳裡很安靜,只有冰箱壓縮機嗡嗡的聲音,和窗外的風偶爾吹動窗簾的沙沙聲。沈錚坐在沙發上,用小剪刀沿著信封的邊緣剪開。裡面是一張A4紙,列印的,上面蓋著紅色的公章,公章是圓形的,中間有一顆五角星。紙上的字不多。

“經省監獄管理局稽核批准,罪犯周志遠(沈錚的師父原名周志遠,老周只是平日裡做偵探時的化名,監獄檔案裡用的是本名。)。在服刑期間認真遵守監規,接受教育改造,確有悔改表現。依照《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七十八條之規定,裁定減去有期徒刑二年。原判刑期五年,現餘刑三年。”落款是省監獄管理局,日期是一個星期前。公章旁邊有一個小字簽名,潦草的,看不清是什麼名字。

沈錚把那張紙翻過來看背面,空白。他把紙摺好,放進書桌的抽屜裡,和老周的照片、老周的信放在一起。抽屜裡已經有了三樣東西。他關上抽屜,鎖了,鑰匙掛在脖子上,塞進T恤裡面,貼著胸口。鑰匙有兩把,一把是書桌抽屜的,一把是保險櫃的。保險櫃裡鎖著那些證據,隨身碟、硬碟、照片、錄音、影片。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還留著,也許是為了提醒自己,也許是為了某一天萬一需要。也許他只是捨不得扔掉。

沈錚靠坐在椅子上,看著天花板。他在算時間。三年,思語現在上二年級,三年後她上五年級。十歲,已經是大孩子了,不再是那個坐旋轉木馬需要爸爸在旁邊扶著的。她會長高,會換完所有的乳牙,會學更多的古詩,會認識更多的字。也許到那時候,她寫的“春”字不再歪歪扭扭,每一橫都寫得直,每一豎都寫得正。老周出來的時候,她應該能認出他了。上一次見面,她還小,不到兩歲,老周抱過她。思語哭了的,因為老周的鬍子扎臉。現在她大了,也許不會哭了。也許她會叫他“爺爺”。

老周出來的時候,會是什麼樣子?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軍裝,背有些駝,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出來的,拄著一根柺杖。他會在某個下午突然出現在樓下——沈錚正在看倉庫盤點單,手機響了,一個陌生的號碼,接起來,是老周的聲音,沙啞的,像砂紙在木頭上刮。

“沈錚,我出來了。”

沈錚也許會楞一下,然後說“我去接你”。老周說“不用,我在你樓下”。沈錚會從椅子上彈起來,跑到窗前,拉開窗簾。陽光從窗外湧進來,刺得他瞇了瞇眼。樓下,一個老人站在梧桐樹下,穿著舊軍裝,拄著柺杖,仰著頭,看著他。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他的臉上,一塊亮一塊暗的,像一面被砸碎又拼起來的鏡子。沈錚會跑下樓,跑到他面前。兩個人面對面站著,隔了半步的距離,近得能看清對方臉上的每一個細節。老周看著他,說“你老了”。沈錚看著他,說“你瘦了”。老週會笑,沒有聲音,嘴角往上揚,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乾涸的河床。沈錚也會笑。

然後兩個人一起上樓。老周坐在沙發上,沈錚給他倒了一杯茶。老周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他的手指不那麼靈活了,拿杯子的時候有些抖。茶還是熱的,他看到冰箱上思語的畫。畫上有一棵樹,樹幹上畫著姥爺的臉,在笑。他盯著那幅畫看了很久,問了沈錚一句“思語還畫畫嗎”。沈錚說“畫。每天都畫。”老周點了點頭,目光停在畫上沒有移開。他想看,又不敢看太久。那是他的孫女畫的。但他不是她的姥爺,他只是她爸爸的師父。一個坐過牢的師父。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資格被畫在樹上。

沈錚搖了搖頭。這不是他現在該想的事。三年,還早。他站起來,走出書房,拿了車鑰匙。今天還要上班,倉庫裡還有二百三十條輪胎要盤點。

半年的時間,像河面上的水,看著不動,其實一直在流。思語掉了第三顆牙,上排左邊的那顆尖牙。她把牙放在枕頭下面,第二天早上發現枕頭下面多了一枚硬幣,五塊錢的,在陽光下亮閃閃的。她用那五塊錢買了兩個棒棒糖,一個是草莓味的,一個是葡萄味的。她把草莓味的留給了自己,葡萄味的塞進了沈錚的包裡。

“爸爸,你上班的時候吃。”

沈錚在倉庫裡開啟包,看到那根棒棒糖,綠色的包裝紙,上面寫著“葡萄味”。他把它放在辦公桌上,沒有吃,也沒有扔,每天看到它,每天都會想起女兒的側臉、她站在校門口揮手的姿勢、她從枕頭下面拿出硬幣時眼睛裡的光。那顆糖在辦公桌上放了很久,包裝紙被太陽曬得有些褪色,糖的形狀從圓圓的山丘變成了扁平的水窪,但他還是沒有吃。也不打算扔。它是思語給他的,是甜的,不是用來吃的,是用來看的。

林薇的律所接了一個大案子,幫一個小區三百多戶業主告開發商。開發商收了錢,樓沒蓋,跑了。林薇帶著兩個助理,沒日沒夜地整理材料、寫起訴狀、跑法院。沈錚每天晚上給她留一盞燈,客廳的落地燈,暖黃色的光,照在沙發上,像一小片被切下來的月亮。她回來的時候已經很晚了,沈錚已經睡了,但她會在他額頭上親一下,然後去洗澡。沈錚在睡夢中感覺到了那個吻,嘴唇乾的,有風吹過的痕跡。

方遠偶爾來喝酒。兩個人坐在路邊的大排檔,方遠舉起啤酒杯,說“敬你”,沈錚碰一下杯,不說話。風的溫度從涼轉暖,又從暖轉涼。方遠換了工作,不在報社了,去了一家新媒體公司,做調查記者。工資高了,頭髮少了。他每次來都帶著新訊息。趙建軍的案子上訴了,被駁回了,維持原判。陳遠志被判了十五年,陳遠明死了,趙國良死了,劉建軍死了。那些錢還在追,追回了一部分,大部分還在海外。追不回來了。方遠說這些的時候,聲音很平,沒有憤怒,沒有惋惜。沈錚知道他不是不在乎,是把在乎的東西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表面上結了一層厚厚的冰。

孫建國打過一次電話,問沈錚願不願意來省紀委工作。沈錚說“不了”。孫建國沒有問他為什麼,說了句“那你自己保重”,掛了。

沈錚把手機放進口袋,看著窗外的梧桐樹。葉子已經黃了,風一吹,嘩啦啦地往下落,像一場慢動作的金色的雨。倉庫裡的輪胎換了一批又一批,他盤點單上的數字一天一天地變。他的人生從波濤洶湧變成了一潭死水。但他不覺得這潭死水不好,死水下面有魚,魚在水底遊,看不到,但它們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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