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老周出來了】
電話是下午三點打來的。
沈錚正在倉庫裡盤點輪胎，手機在褲兜裡震了。他摘下手套，掏出手機，螢幕上是一串陌生的號碼，沒有屬地。他接起來，那邊有嘈雜的背景音，像是車站廣播，模模糊糊的，聽不清在說什麼。然後一個聲音響了起來，沙啞的，像砂紙在木頭上刮。
“沈錚，我出來了。”
沈錚的手指攥緊了手機。倉庫裡的日光燈嗡嗡地響，一排一排的貨架延伸到遠處，輪胎堆得整整齊齊，橡膠的氣味混著灰塵，悶悶的。他站在貨架中間，手裡拿著手機，聽著那個他等了兩年的聲音。
“師父。”
“嗯。”老周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我在省城火車站。你有空嗎？來接我。”
沈錚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有空。你等著。兩個半小時到。”
“不急。慢點開。”
電話掛了。沈錚把手機放進口袋，摘掉工作帽掛在貨架的掛鉤上，快步走向倉庫辦公室。王主管正在看手機，抬頭看到他，問“怎麼了”。沈錚說“家裡有事，請兩天假”。王主管看了看他，沒有問什麼事，說“行”。沈錚走出辦公室，上了車，發動引擎，駛出了物流園區。
方遠的電話打進來。沈錚按了擴音。
“沈錚，老周出來了？”
“你怎麼知道？”
“我在省城採訪，路過火車站，看到他了。他站在出站口，手裡拎著一個袋子，穿著舊軍裝。我差點沒認出來。”方遠的聲音有些發緊，“他老了很多。”
沈錚把油門踩深了一些。“你幫我看著他。我兩個小時後到。”
“好。”
掛了電話，沈錚把手機放在副駕駛上。車子在高速上飛馳，路兩邊的田野已經收割了，只剩下一片枯黃。收割後的麥茬在陽光下反射著灰白色的光，像是一大片細碎的骨頭。沈錚盯著前方的路，腦子裡全是老周的模樣。兩年了。兩年前他送老周去自首，老周走得很慢，背有些駝，但每一步都很穩，沒有回頭。沈錚站在樓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的拐角。晨光從東邊漫過來，把老周的白髮染成了淡金色。那個畫面在他腦子裡掛了兩年，像一幅被釘在牆上的照片。
兩個小時後，沈錚到了省城火車站。
他把車停在臨時停車區，拉開車門跑進出站口。廣場上人很多，拖著行李的旅客、舉著牌子的接站人、穿制服巡邏的警察。沈錚在人群裡找，目光從一張臉掃到另一張臉。然後他看到了方遠。方遠朝他揮手，他跑過去。
老周坐在花壇邊的石階上，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袋子裡裝著他的全部家當。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軍裝，領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齊齊。頭髮全白了，比兩年前更白，像是落了一層雪。臉上的皺紋更深了，顴骨突出，眼眶凹陷，嘴唇乾裂。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種亮不是年輕的光，是經過了漫長的黑暗之後，終於走到出口時看到的那一束光。
沈錚站在他面前，沒有說話。老周抬起頭，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老了。”
沈錚的眼眶紅了。“你瘦了。”
老周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說不清的表情。像是想把嘴角往上揚，但臉上的肌肉已經不太聽使喚了。沈錚伸出手，老周握住他的手，借力站了起來。他的腿有些軟，站起來的瞬間身體晃了一下，沈錚扶住了他的胳膊。
“走吧。”老周說。
沈錚接過他手裡的塑膠袋，拎了拎，很輕，幾乎沒有重量。兩個人朝停車場走去。方遠跟在後面，沒有出聲。
上了車，沈錚把塑膠袋放在後座，老周坐在副駕駛。方遠開了自己的車跟在後面。沈錚發動車子，駛出了火車站廣場。老周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的街道。他已經兩年沒有看到這些了——街道、行人、商店、紅綠燈。他的目光在每一個東西上都停一下，像是要把它們重新記住。
“師父，你想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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