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認識我了。他的頭髮比我白得還厲害，臉上的肉都垮了，下巴的皮耷拉著。他看我的時候，目光是散的，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也許他真的不認識我了。也許他不想認識我了。都一樣。”
沈錚沒有回答。
車子下了高速，進了市區。天已經黑了，路燈亮了，梧桐樹的葉子在燈光下泛著枯黃的光。沈錚把車停在家樓下，熄了火。老周睜開眼睛，看了看窗外。“還是老樣子。”
“嗯。”
沈錚拎著塑膠袋，老周拄著他自己也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一根竹竿，兩個人上了樓。沈錚敲了敲門，林薇開了門。她看到老周，楞了一下，然後讓開了門口。
“進來吧。”
老周走進去，站在客廳裡，看著四周。冰箱上貼著思語的畫，畫上有樹、有花、有太陽。樹上有姥爺的笑臉，太陽的光芒從右上角射出來，像一隻只伸開的手指。他看著那幅畫，看了很久。
“思語呢？”
“在屋裡寫作業。”林薇說。
老周點了點頭，在沙發上坐下來。沙發軟塌塌的，他陷進去，整個人看起來更小了。沈錚給他倒了一杯茶，他端起來，手有些抖，茶灑了一點在手上，他皺了皺眉，把杯子放下來。
思語從房間裡探出頭。她看到沙發上坐著一個陌生的老人，楞了一下，然後看向沈錚。
“爸爸，這是誰？”
沈錚蹲下來，扶著思語的肩膀。“這是姥爺。爸爸的師父。你叫他姥爺就行。”
思語歪著頭看著老周，看了幾秒鐘，然後從房間裡走出來，走到老周面前。她伸出手，摸了摸老周臉上的皺紋，指腹從顴骨摸到下巴，輕輕的，像在摸一件易碎的東西。
“姥爺，你的臉像樹皮。”
老周笑了。這一次是真的笑，嘴角往上揚，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乾涸的河床。他伸出手，摸了摸思語的頭。“你的臉像蘋果。”
思語笑了，露出缺了兩顆門牙的嘴。她把老周的手從自己頭上拿下來，握在手心裡，翻過來看他的手掌。老周的手掌上有厚厚的繭子，指節粗大，指甲剪得很短。思語摸了摸那些繭子。“姥爺，你手好硬。”
老周沒有說話。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隻被思語握住的手，看了很久。
晚飯是林薇做的。四菜一湯，紅燒肉、清炒時蔬、番茄炒蛋、涼拌黃瓜，還有一鍋冬瓜排骨湯。老周吃了一碗飯，沈錚又給他添了一碗。他吃了第二碗，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思語坐在他旁邊，給他夾菜。“姥爺，你吃這個。這個好吃。”
老周把那塊紅燒肉夾起來，放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好吃。”
思語笑了。
吃完飯，沈錚把老周安排在書房。書房裡有一張摺疊床，鋪了乾淨的床單和被子。老周坐在床上，看著書架上的那些書。書架上有一排是關於刑偵的，是他以前送給沈錚的。書脊已經褪色了，邊角捲起來，像是翻過很多次。
“你還留著。”
“留著。都看了，不止一遍。”
老周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上的老繭還在，但已經不像以前那麼硬了。
“沈錚。”
“嗯。”
“那三年，不冤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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