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校門口】
老周住下了。
不是一天兩天，是一週、兩週、一個月。沈錚沒有問他打算住多久，老周也沒有說。他住在那間書房裡，摺疊床白天收起來靠牆，晚上拉開鋪上被子。他每天早上六點準時起床，疊被子，被子疊成豆腐塊，稜角分明，和監獄裡的標準一模一樣。床單抻得沒有一絲褶皺。洗漱，水開得很小，怕聲音吵醒別人。然後他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等著。等思語起床。
七點，思語的鬧鐘響了。老周聽到她在屋裡哼哼唧唧地賴床，聽到林薇推門進去叫她，聽到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走。然後思語從臥室裡出來了，頭髮亂蓬蓬的，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她看到老周坐在客廳裡，楞了一下，然後笑了。“姥爺早。”老周也笑了。“早。”
思語去衛生間洗漱，老周站在廚房裡，幫林薇準備早餐。他不太會做飯，但會熱牛奶。他把牛奶倒進小鍋，放在灶上，小火慢慢熱。牛奶熱了，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奶皮，他用筷子挑起來，自己吃了，把下面的牛奶倒進思語的杯子裡。思語喝牛奶的時候嘴角會漏，老周拿紙巾給她擦。思語說“姥爺你不用擦，我自己會”。老周說“好”，然後下一次還用紙巾擦。
吃完飯，沈錚去上班了。林薇收拾廚房。老周幫思語背上書包，書包是粉色的，掛著一隻毛絨兔子，一顛一顛的。思語拉著老周的手，兩個人出了門。
思語走在前面，老周跟在旁邊。她的手小，握不住老周的手掌，只能握住他的三根手指。食指、中指、無名指。她的手指涼涼的，軟軟的，像沒有骨頭。老周的手硬，繭子厚，指節粗大。兩隻手握在一起的時候，像一棵老樹的樹根纏住了一株嫩芽。思語嘰嘰喳喳地說著學校裡的事——今天有美術課，王老師說要畫春天，她已經在腦子裡想好了要畫什麼，畫一棵樹，樹上有一個鳥窩，鳥窩裡有三隻小鳥，鳥媽媽在外面捉蟲子。“姥爺，你說小鳥會不會掉下來？”老周說“不會”。思語說“為什麼”。老周說“因為鳥窩有邊”。思語想了想，“哦。”
路不遠，穿過一條馬路，再走五分鐘就到了。校門口已經有很多家長了，牽著孩子的手，揹著孩子的書包，蹲下來給孩子整理紅領巾。思語鬆開老周的手，從自己口袋裡掏出一條皺巴巴的紅領巾，遞給老周。“姥爺，幫我係。”老周接過紅領巾，笨手笨腳地繫了一個結。歪了。思語低頭看了看，“姥爺你係得不好看。”老周蹲下來，重新系了一遍。這一次正了。思語笑了，露出缺了兩顆門牙的嘴。“姥爺會系紅領巾了。”老周想，他在監獄裡學了兩年，學會了疊被子、搓繩子、種菜，就是沒學會系紅領巾。今天學會了，用了兩次。
校門口的值日老師站在門邊，戴著紅袖章，手裡拿著一個本子，在本子上記著什麼。思語朝老師敬了一個隊禮，老師點了點頭，她跑了進去。跑了三步，又停下來，轉過身，朝老周揮手。右手舉得高高的，手指張開著，像一隻小小的海星。陽光照在她身上，她的白襯衫亮得刺眼，紅領巾在風裡飄著。
老周站在校門口，看著她的背影。她跑進了教學樓的門洞，不見了。但他沒有走。他站在那裡，看著那個空蕩蕩的門洞。門洞裡面是走廊，走廊的盡頭是樓梯，樓梯上去是二年級三班的教室。思語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她會在課桌抽屜裡翻出畫筆，會在美術本上畫一棵樹，樹上有一個鳥窩，鳥窩裡有三隻小鳥。她會把鳥媽媽畫得很大，翅膀張開，嘴裡叼著一條蟲子。她不會把蟲子畫得很像，蟲子像一根彎彎曲曲的線。但鳥媽媽會飛，會飛就不怕蟲子不像。
老周站了很久。值日老師看了他一眼，以為他是來接孩子的家長，沒問。一個年輕的媽媽牽著女兒的手走過來，對老周笑了笑。老周沒有看到。他看著那個門洞，看著思語消失的地方。他想起了那年在監獄裡，放風的時候，他看著鐵網外面的山。山不高，連綿不斷，一直延伸到天邊。他每天看，看了一年半，把每一座山的形狀都記住了。他想，山那邊是什麼。也許是一個村子，也許是一條河，也許是一片田。也許什麼都不是，只有更多的山。但現在他知道了，山那邊有一個女孩，在畫一棵樹。樹上有一個鳥窩，鳥窩裡有三隻小鳥，鳥媽媽在外面捉蟲子。她的名字叫思語。
老週轉過身，慢慢往家走。梧桐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地響，有幾片開始黃了，從葉尖往外黃，像被火烤焦了。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畫了一個一個的光斑，圓圓亮亮的，像散落一地的硬幣。他走得很慢，背有些駝，竹竿在石板路上一點一點的，發出嗒嗒的聲音。他沒有回頭看，因為他知道思語不會從校門口跑出來了。她要到下午四點才放學。他要等很久。
下午四點，老周又站在了校門口。和早上一樣的位置，一樣的手握竹竿，一樣的背微微駝著，一樣的目光投向那個門洞。放學的鈴聲響了，孩子們從教學樓裡湧出來，嘰嘰喳喳的，像一群剛出籠的麻雀。老周在人群裡找思語。
思語揹著粉色的書包，書包上的毛絨兔子一顛一顛的。她看到老周，笑了，跑過來，拉住了他的三根手指。
“姥爺，你看！”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畫紙，展開。畫上是一棵樹，樹幹粗粗的，樹冠大大的，綠色的葉子一片一片地擠在一起。樹上有一個鳥窩，褐色的，圓圓的，裡面有三隻藍色的小鳥。鳥媽媽站在窩邊上，嘴裡叼著一條彎彎曲曲的蟲子。“蟲子畫得不像。”思語自己先說了。
老周看著那幅畫。“像。蟲子本來就是彎的。”
思語笑了。她把畫摺好，塞回口袋。“姥爺，回家。”
“好。”
兩個人慢慢往回走。夕陽從身後照過來，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前面，一長一短，長的像竹竿，短的像蘑菇。思語踩著自己的影子，跳了一下，“我踩到我的頭了。”老周笑了。
走到樓下的時候，老周突然停下來。思語拉他的手，拉不動，回頭看他。
“姥爺，怎麼了？”
“沒事。”
他抬起頭，看著樓上。四樓的窗戶開著，窗簾在風裡輕輕晃動。沒有人站在那裡看著他們。但他知道，沈錚在裡面，也許在看倉庫盤點單，也許在翻那些舊案子的材料，也許什麼都沒做，只是坐在椅子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裂縫，他一直想修補，但一直沒動手。老周低下頭，繼續走。思語拉著他的手，一蹦一跳地上了樓梯。她不知道姥爺為什麼要停下來，也不知道姥爺在看什麼。她只知道姥爺的手很暖和，雖然繭子很硬。
晚飯是沈錚做的。他學會了煮麵條，放雞蛋和青菜，蛋是荷包蛋，煎得有些糊邊，青菜燙久了，軟塌塌的。老周吃了兩碗，思語吃了一碗，把荷包蛋吃完了，青菜剩在碗底，偷偷用筷子撥到沈錚碗裡。沈錚看到了，沒有說話，把青菜吃了。
吃完晚飯，沈錚洗碗，思語寫作業，老周坐在沙發上看電視。電視開著，聲音很小，畫面在無聲地閃。他看了一會兒，不知道播的是什麼，也不想知道。他在想事情。想那些十五年的追查，那些被關在木箱裡的人，那些從樓上跳下去的人，那些永遠無法安息的靈魂。想那些活著的，王秀蘭一個人住在空房子裡，她的丈夫死了，沒有孩子，沒有親人，她每天做什麼？也許早早起來，泡一杯茶，坐著，等天黑。劉建軍死了，埋在樹林裡三個月才被發現，骨頭露出來了，肉爛掉了，胃裡的毒藥還在。趙建軍在監獄裡，蹲在牆根曬太陽，抽菸，咳嗽，用渾濁的眼睛看著天空。他在看什麼？也許在看雲，也許在看飛鳥，也許在看鐵網外面的那一點點不屬於他的藍色。
思語的聲音從房間裡傳出來。“姥爺，這個字怎麼讀？”
老周站起來，走進房間。思語指著課本上的一個字——“春”。就是那個上半部分“三人”，下半部分“日”的字。
“春。春天的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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