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不需要化療】
病理結果出來的那天,老周已經能下床走動了。穿著藍白條的病號服,拄著不鏽鋼柺杖,在走廊裡慢慢地走。拖鞋踩在地磚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像秋天的落葉被風捲過路面。引流管已經從胸腔裡拔了,只剩手臂上的留置針,貼著透明的敷貼,敷貼邊緣有些捲起來了,翹起一個小角,老周走路的時候會低頭看一眼,確認它還在。
沈錚坐在病房裡,等陳醫生叫他。手機放在床頭櫃上,螢幕朝上,一動不動。林薇送思語去上學了,方遠在報社開會。病房裡只有沈錚和老周。沈錚看著窗外,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敲著。從燈座延伸到牆角,像一條幹涸的河流。
陳醫生的電話是上午十點打來的。沒有打沈錚的手機,而是讓護士來病房叫的。小護士站在門口,探進半個身子,手裡拿著一本病歷夾。“沈先生,陳主任請您去辦公室一下。”沈錚站起來,把手機裝進口袋。老周正在窗邊站著,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缸子,裡面是水,沒有喝。他看向門口,目光在沈錚臉上停了一下。
“去吧。”
沈錚走出病房,穿過走廊。走廊很長,白色的牆、白色的燈、白色的地磚。消毒水的味道還是那麼辣,鑽進鼻子裡,辣得眼睛發澀。他走得很快,腳步在走廊裡迴響。陳醫生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門開著。沈錚走進去,陳醫生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的電腦螢幕亮著,上面是一份病理報告。他示意沈錚坐下,沈錚沒坐,站在桌邊。陳醫生把螢幕轉過來。
“淋巴結沒有轉移,切緣陰性。不需要化療。定期覆查就行。”
沈錚站在那裡,陳醫生後面的話他都沒有聽進去。他只聽到了那四個字——不需要化療。它們像四顆釘子,釘進了腦子裡,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擔心、恐懼、不確定全部釘住了。他的腿有些發軟,手撐著桌沿。
陳醫生又說了什麼,大概是定期覆查的時間、注意事項、飲食建議。沈錚聽著,但一個字都沒有記住。腦子裡的四個字還在往外擴散回聲,一聲比一聲輕。陳醫生站起來,拍了拍沈錚的肩膀,把他送出了門。
沈錚站在走廊裡,拿出手機,想給林薇打電話,手指在螢幕上滑了幾下,沒有找到她的號碼。不是找不到,是視線糊了,看不清。他把手機放回口袋,深呼吸了三下,朝病房走去。走廊盡頭,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畫了一個明亮的方形。方形裡站著一個人,藍白條的病號服,不鏽鋼柺杖,光頭。老周。他站在那裡,等著。
沈錚走過去,站在他面前。兩個人之間隔著半步的距離,近得能看清對方臉上的每一根皺紋、每一顆老年斑、每一根沒剃乾淨的白色發茬。
“師父,不需要化療。定期覆查就行。”
老周看著他,看了三秒鐘。沒有特別的表情,嘴角沒有動,眉頭沒有皺,眼眶沒有紅。他只是看著沈錚,像在確認他說的每個字是真的。
然後他點了點頭。沒有說話。轉過身,拄著柺杖,朝病房走去。他的背還是駝的,頭髮還是沒有長出來,腿還是一瘸一拐的。但他的腳步比之前穩了。拖鞋踩在地磚上,沙沙的,不緊不慢,像一個終於不用再趕路的人。
沈錚跟在他後面。走廊很長,兩個人的腳步聲交織在一起,一輕一重,一急一緩。
沈錚給林薇打了電話。她正在律師事務所的辦公室裡,旁邊有人在說話。聽到“不需要化療”四個字,電話那頭沉默了。沈錚以為訊號斷了,喂了一聲。
“我在。”林薇的聲音有些啞。“我在聽。”
然後她掛了。沈錚知道她不是不想說,是怕說多了會哭。
中午,方遠來了。拎著一個果籃,裡面裝著蘋果、橙子和一串香蕉。他把果籃放在床頭櫃上,香蕉把那幅思語的畫壓住了。沈錚把畫抽出來,展平,貼在床頭。畫上的人已經有頭髮了——思語後來又加了幾筆,在光頭的周圍畫了一圈更長的線條,像漫畫裡的超級賽亞人。方遠看著那幅畫,笑了。“老周,你年輕了二十歲。”老周坐在床上,手裡端著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嗯,年輕了。”
下午,林薇帶著思語來了。思語把書包放在椅子上,跑到床邊,看著老周的光頭。她伸出手摸了摸,“姥爺,你的頭髮還沒長出來。”老周說“快了”。思語說“騙子,你上次也說快了”。老周笑了,“這次是真的”。思語從口袋裡掏出一支黑色水筆,“姥爺,我給你畫。”老周低下頭,思語踮起腳尖,在他光頭上畫了幾筆。沈錚來不及攔,光頭上已經多了幾道彎彎曲曲的黑色線條,像地圖上的河流,也像老周臉上的皺紋。思語畫完,退後一步看了看。“好了。姥爺有頭髮了。”
林薇拿紙巾蘸了水,要給老周擦掉。老周偏了偏頭。“不擦。挺好看的。”思語笑了,露出已經長齊了的門牙。她的門牙早就長好了,什麼時候長齊的,沈錚沒有注意到。他每天看著她,但有些變化還是要被別人提醒才會發現。
晚飯沈錚在醫院食堂買的。米飯、西紅柿炒蛋、清炒西蘭花、一碗紫菜蛋花湯。老周吃了一碗飯,把西紅柿炒蛋吃完了,西蘭花剩了幾朵,湯喝了一半。他把筷子放在碗上,靠在床頭,看著窗外的天。天快黑了,雲層很厚,太陽躲在雲後面,只露出一個模糊的輪廓,給雲的邊緣鑲了一道細細的金邊。
“沈錚。”
“嗯。”
“我想回家了。”
沈錚看著他。“醫生說出院還要等兩天,等傷口拆線。”
老周點了點頭。“兩天。不長。”
晚上,沈錚躺在病房的陪護床上,沒有睡著。老周也沒有睡著,他聽到他的呼吸聲不勻,時快時慢。窗簾沒有拉嚴,月光從縫隙裡擠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道細細的白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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