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局》【第47章 頭髮】(1)

作者:雲邊煮酒·1小時前

【第47章 頭髮】

老周的頭髮是出院後第三週開始長出來的。不是突然冒出一片,是先從頭頂正中央鑽出幾根灰白色的短茬,像春天泥土裡最早探頭的草芽,細得幾乎看不見。沈錚是在他低頭穿鞋的時候發現的。老周彎腰繫鞋帶,頭頂對著日光燈,光溜溜的頭皮上多了幾根刺。他湊近看了看,那幾根頭髮很短,不到半釐米,硬硬地支稜著。

“師父,長頭髮了。”

老周直起腰,伸手摸了摸頭頂。指腹觸到那幾根短茬,扎扎的,像摸到一小片砂紙。他把手放下來,沒有說話,拿起柺杖出了門。思語已經等在門口了,書包背好了,粉色的筆袋拿在手裡,拉鍊上那隻小宇航員一晃一晃的。“姥爺,快點,要遲到了。”老周說“好”。兩個人下了樓。沈錚站在陽臺上,看著他們的背影。晨光從東邊照過來,把老周的光頭染成了淡金色。那幾根新長出來的頭髮在光裡幾乎透明,像蛛絲,風一吹就會斷。但它們不會斷,它們在慢慢變長。

又過了一週,頭髮更多了。從頭頂蔓延到前額,從灰白變成灰白裡夾著幾根黑絲。那些黑絲很細,顏色不深,像墨水滴進了水裡,暈開了一層淡淡的灰。思語是在放學路上發現的。她走在老周左邊,抬頭看他,目光落在他的頭頂上。“姥爺,你有頭髮了!”她的聲音很大,路邊的行人回頭看了一眼。老周摸了摸頭頂。“嗯,有了。”思語踮起腳尖想摸,老周彎下腰。她的手心覆在他頭頂上,那些新長出來的頭髮茬扎得她癢,她咯咯地笑了。“好扎,像爸爸的鬍子。”老周直起腰,嘴角往上揚了一下。

晚上沈錚給他買了一頂帽子。藏藍色的,棉布的,帽簷不大,能遮住頭頂。老周把帽子拿在手裡看了看,翻過來看裡面的標籤,又翻過去。“不戴。”沈錚問他為什麼不戴,他說“不冷”。沈錚知道他不是不冷,是不想遮。那些頭髮長了十五年才長出來——不是十五年,是三年。從監獄出來一年多了,手術也過了幾個月。頭髮在長,日子在過,他想讓別人看到他在長頭髮。活著的人,頭髮會長。

方遠來的時候看到了老周的頭髮。他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箱牛奶,看著老周,楞了一下。“老周,你返老還童了。”老周拄著柺杖站在客廳裡,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新衣服,新頭髮,像一個正在從黑白電影走進彩色世界的人。他把那箱牛奶接過來,放在茶几上,手勁比以前大了些,柺杖也沒扶得太緊。

“什麼返老還童。老了。”他走回沙發坐下來,柺杖靠在旁邊。不鏽鋼管在燈光下反著光,刺了方遠的眼睛一下。

方遠坐在對面,看著老周。他很久沒仔細看過老周了。上次來的時候老周剛出院,臉色蒼白,頭髮沒有,整個人像一張被揉皺又勉強展開的白紙。現在這張紙上有了顏色,五官還是那些五官,但上面多了一層淡淡的光。不是迴光返照,是活著,是在好起來的活著。

林薇從廚房端出水果,切好的蘋果,泡在鹽水裡,沒有氧化。老周用牙籤紮了一塊,放進嘴裡,嚼了很久。他的牙不太好,咬不動硬的,蘋果切得薄,他慢慢地磨著。

頭髮在長,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沈錚每天上班,下班,去物流公司盤點那些永遠盤不完的輪胎。他從倉庫主管升到了倉儲部副經理,管著二十多個人。名片換了新的,職稱印在上面,“副經理”兩個字是黑色的,不大。他把名片放在抽屜裡,沒有給任何人發過。老周每天送思語上學,接她放學,牽著她的手走過那條梧桐樹蔭遮蔽的人行道。梧桐樹的葉子從綠變黃,從黃變落,落了又綠。

思語四年級下學期了,作業更多了。語文要背《論語》,數學學小數,英語要記單詞。她寫作業的時候老周坐在旁邊,手裡拿著一本書。《資治通鑑》,是沈錚書架上拿下來的,已經看了一大半。他的老花鏡換了一副,度數深了,鏡片厚了一圈,鼻託壓出兩道紅印。思語抬頭,看到他在看書,湊過來看了一眼。“姥爺,你看得懂嗎?”老周說“看得懂”。思語指著一段,“這個字念什麼?”老周看了看——“弒”。思語問什麼意思。老周想了想,“臣子殺了君主,兒子殺了父親,都叫弒。”思語皺了皺眉,“好可怕。”老周翻過一頁,“嗯,可怕。”他沒有說他在監獄裡見過弒父的人,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因為家產把父親推下了樓梯。那個人在操場上跑步,一圈一圈地跑,像不知道累。老周從來不和他說話。

頭髮越來越長了。一個月後,老周的頭頂已經覆蓋了一層薄薄的灰白色。不是全白,白的裡面夾著黑的灰的,像冬天的雪地上落了幾片枯葉。思語說“姥爺你不用戴帽子了”,老周照了照鏡子,鏡子裡的老人頭髮很短,但不再是光頭。他的臉還是那張臉,皺紋還在,顴骨還是高的,但頭髮遮住了一部分頭皮,看起來不再像一個剛從戰場上退下來的老兵。他摸了摸頭頂,那些頭髮茬已經能捏住了,手指撚了撚,刺刺的,澀澀的,像摸到老樹的樹皮。這是他自己的頭髮,從他的頭皮里長出來的。它們比他年輕,它們會在他死後繼續長一段時間。他不知道它們能長多長,但他想看著它們長。

老周、沈錚、思語,三個人走在人行道上。老周在左邊,拄著柺杖;思語在中間,拉著老周的手;沈錚在右邊,揹著思語的書包。路燈的光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梧桐樹的樹幹上,像三棵歪歪扭扭的小樹。

“姥爺。”

“嗯。”

“你的頭髮會長多長?”

老周想了想。“不知道。也許很長,也許很短。”

思語說:“那你不要剪。留到像爸爸那麼長。”

沈錚的頭髮不算長,思語覺得長。老周沒有說話。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頭髮能長多長。但思語想讓他留,他就留。活著,頭髮就會長。長了就不剪。

他抬起頭,看著頭頂的梧桐樹。樹葉在路燈的光裡泛著暖黃色的光,每一片葉子的邊緣都鑲著一圈細細的金邊。風一吹,沙沙地響,像無數只小手在鼓掌。遠處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在動,也許只是風,也許是他看了幾十年的那片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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