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魚骨頭】
魚湯端上來的時候,熱氣模糊了林薇的臉。砂鍋放在餐桌中央,奶白色的湯還在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魚香味混著香菜的味道在客廳裡瀰漫開來。鯽魚是林薇早上在菜市場買的,兩條,巴掌大,魚鱗颳得乾乾淨淨,肚子裡塞了薑片和蔥結。燉了一個多小時,魚肉已經散了架,骨頭和肉分離,湯麵上飄著一層薄薄的金黃色油花。
思語踮起腳尖往砂鍋裡看。“媽媽,魚眼睛在哪?”
林薇用勺子翻了翻,在湯裡撈出一隻魚眼睛,白白的,像一顆小珠子。她把魚眼睛放在思語的碗裡。思語用勺子舀起來,看了看,塞進嘴裡。嚼了兩下,表情覆雜。
“好吃嗎?”
“不好吃。”思語皺著眉頭嚥了下去。
林薇笑了。“不好吃你還吃。”
“因為是魚眼睛。吃了眼睛會亮。”
老周坐在餐桌前,看著那鍋魚湯。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還在派出所的時候,冬天夜裡出警回來,食堂的師傅也會燉魚湯。不是鯽魚,是胖頭魚,大鍋燉,湯是白的,但不夠白,因為魚不夠新鮮。他用搪瓷缸子舀了一缸子,蹲在臺階上喝。缸子燙手,他用袖子墊著。那時候他年輕,不怕燙,不怕累,不怕死。現在他怕燙了。湯要吹三下才敢入口。
林薇給老周盛了一碗。湯裡有魚肉、有豆腐、有幾片香菜。老周用勺子攪了攪,舀了一勺,吹了吹,送進嘴裡。燙,但鮮。魚湯的味道在舌尖上化開,鹹鮮中帶著一絲甜。他嚼到一塊魚肉,魚肉很嫩,入口即化,只剩下魚刺。他把魚刺吐在桌上,用筷子撥到一邊。
思語喝了兩碗。她把碗裡的魚肉都吃完了,豆腐也吃完了,只剩下一碗湯。她端起碗,咕嘟咕嘟地喝,湯從嘴角流下來,滴在衣服上。林薇拿紙巾給她擦,她偏了偏頭,沒躲開。
“媽媽,我喝完了。”
“還要嗎?”
“不要了。肚子撐了。”
思語放下碗,靠在椅背上,拍了拍肚子。老周看著她,笑了。她喝湯的樣子像他年輕時候,急,快,恨不得一口把整碗倒進喉嚨裡。但他現在不行了。他喝得慢,每一口都要在嘴裡含一會兒,讓溫度降下來,讓味道在舌尖上停留。不是品,是怕燙。人老了,什麼都怕。怕燙,怕冷,怕摔,怕病,怕死。但他不怕喝魚湯。魚湯是熱的,暖的,從喉嚨到胃,像一條熱流在體內緩緩流過。
老周喝完最後一口湯,把碗放下。碗底沈著幾根魚骨頭和一小塊姜。他用筷子把魚骨頭撥到碗邊,露出碗底的青花圖案——一條魚,彎著身子,在藍色的水草間遊。他看著那條畫在碗底的魚,想起了公園湖裡那些在冰下面睡覺的魚。它們醒了沒有?也許沒有。也許還在睡。睡一個冬天,睡到春天,睡到冰融化,睡到陽光照進水底,照在它們的影子上。
思語趴在桌邊,看著老周的碗。
“姥爺,你碗裡有魚骨頭。”
“嗯。”
“我看看。”
老周把碗推到她面前。思語低下頭,看著那幾根魚骨頭。魚骨頭是完整的,頭骨連著脊骨,脊骨連著尾骨,像一幅小小的骨架。頭骨上有兩個黑洞洞的眼眶,眼眶裡沒有眼睛。思語用筷子輕輕撥了撥,魚骨頭在碗底滾動了一下,發出細微的聲響。
“姥爺,魚骨頭像一隻小鳥。”
老周看了看。頭骨是圓的,脊骨是直的,尾骨是尖的,確實像一隻收攏了翅膀的小鳥。但它不是鳥。它是魚。它不會飛。它只會在水裡遊。
“姥爺,魚骨頭能不能拼回去?”
老周楞了一下。“拼不回去了。魚肉已經煮化了,骨頭散了。拼不回去了。”
思語把魚骨頭撥到碗邊,用筷子把它們擺在一起。頭骨放在中間,脊骨接在後面,尾骨接在最後。她拼得很認真,但骨頭已經散了架,脊骨斷成了幾截,拼不攏。她試了幾次,放棄了。
“姥爺,魚死了,骨頭也碎了。”
老周看著她,沒有說話。思語把筷子放在桌上,端起自己的碗,去廚房了。老周看著碗裡那些散落的魚骨頭,想起了很多人。那些人的骨頭也散了,有的埋在土裡,有的燒成了灰,有的不知道去了哪裡。趙秀蓮的骨頭,宋懷遠的骨頭,李雪的骨頭。他們活著的時候有影子,死了就沒有了。但他們的名字還在,在判決書上,在新聞報道里,在沈錚的保險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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