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摔跤】
溼雪是在一個早晨來的。不是雪，是雨夾雪。雨和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雨哪是雪。落在地上，化了，凍了，又化了。地面溼漉漉的，滑溜溜的，像抹了一層油。老周站在陽臺上，看著樓下的人走路。一個年輕人騎著電動車，輪子打滑，車身扭了一下，他趕緊用腳撐住，穩住了。一個老太太拎著菜籃子，走得慢，一步一步的，像踩在冰面上。老周看著她，想起了自己。他也走得慢，也怕摔。摔了，就起不來了。
思語從屋裡跑出來，穿著羽絨服，戴著毛線帽，帽子上有一個白色的毛球，一晃一晃的。她趴在欄杆上，看著樓下的地面，亮晶晶的，像鏡子。
“姥爺，地上有冰！”
“嗯。滑。走路小心。”
思語點了點頭，拉著老周的手，下了樓。樓梯間裡的燈壞了，黑漆漆的。老周用柺杖探著路，一下，一下。思語走在他旁邊，沒有催。到了樓下，單元門口的地面亮晶晶的，結了一層薄冰。老周用柺杖戳了戳，冰碎了，露出下面的水泥地。水泥地也是溼的，滑的。
“姥爺，我牽著你。”
思語伸出手，拉住老周的手。她的手小，暖的，軟軟的。老周的手大，涼的，硬的。兩隻手握在一起，像一棵老樹的樹根纏住了一株嫩芽。老樹的根很粗，嫩芽的根很細。粗的不會松，細的不會斷。它們纏在一起，走在滑溜溜的冰面上。
校門口到了。思語鬆開老周的手，跑進了校門。她跑得快，腳下滑了一下，身子一歪，摔倒了。膝蓋跪在地上，手掌撐在冰面上。她楞了一下，沒有哭。老周拄著柺杖走過去，蹲下來，扶她起來。
“疼嗎？”
思語看著自己的手，手掌紅了，蹭破了一點皮。膝蓋也紅了，褲子破了一個洞。她吸了吸鼻子，眼眶紅了，但沒有哭。
“不疼。”
老周從口袋裡掏出紙巾，幫她擦了擦手掌上的泥和水。又掏出創可貼，貼在她的掌心上。創可貼是膚色的，貼上去，像一小塊補丁。思語看著那塊補丁，笑了。
“姥爺，你怎麼有創可貼？”
“一直帶著。怕你摔。”
思語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褲子破了，她用手遮住破洞，怕被別人看到。老周說“沒事，回家讓媽媽補”。思語點了點頭，跑進了校門。這一次她沒有跑那麼快，一步一步的，小心翼翼的。她沒有回頭，老周看不到她的臉，但他知道她在笑。她摔了，沒哭。她學會了不哭。摔了，爬起來，不哭。等不到，不急。學會了等，學會了不哭，她就長大了。
老週轉過身，慢慢往回走。地上還是滑的，他走得更慢了，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柺杖點在冰面上，鐺鐺的，聲音比平時脆，像敲玻璃。他看著自己的影子，影子也慢，也拄著柺杖，也怕摔。他笑了一下，影子也笑了一下。
中午，方遠來了。他拎著一袋蘋果，放在茶几上。思語放學回來看到蘋果，會高興。方遠從包裡拿出一個信封，遞給老周。牛皮紙的，上面蓋著“省監獄”的郵戳。老周拆開，信很短，只有幾行字。
“雪化了。老槐樹的枝丫又露出來了。光禿禿的，但溼漉漉的。像剛洗過的頭髮。”
老周看著那幾行字，想，趙建軍在監獄裡，看著老槐樹的枝丫。雪化了，枝丫露出來了。光禿禿的，但溼漉漉的。像剛洗過的頭髮。他沒有洗過頭髮嗎？他洗過。他的頭髮也白了，也稀疏了，洗完了，溼漉漉的，貼在頭皮上。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不認識。鏡子裡的人老了，瘦了，眼睛凹進去了，顴骨突出來了。他摸了摸自己的臉，是熱的。他還活著。
老周把信摺好，放進口袋。方遠看著他，“老周，你回嗎？”老周說“回”。他走進書房，坐在椅子上，從筆筒裡拿出那支圓珠筆。筆帽上的回形針還在。他在一張白紙上寫了幾行字。
“地上結冰了，滑。思語摔了一跤，膝蓋破了，手掌也破了。她沒有哭。我給她貼了創可貼。她站起來，拍了拍泥，跑進了校門。她長大了。”
他把紙摺好，裝進信封，寫上地址。遞給方遠。“幫我寄了。”方遠接過信封，看了看。“老周，你寫思語摔了，趙建軍看了，會不會心疼？”老周看著窗外的天。“心疼就心疼。心疼也是活著。活著才能心疼。死了，連心疼都沒有了。”
方遠沒有再問。他把信封塞進包裡，喝了杯茶，走了。
下午，思語放學回來。她走進門，把手伸到老周面前。掌心的創可貼已經卷邊了，邊緣沾著泥。她撕下來，掌心的皮蹭破了一塊，紅紅的，嫩嫩的，像剛剝了殼的雞蛋。老周看著那塊嫩肉，“疼嗎？”思語搖了搖頭。“不疼了。媽媽給我塗了藥。”她把手縮回去，從書包裡掏出一張畫紙。畫紙是白色的，邊角有些卷。她舉到老周面前。
“姥爺，你看！我畫的！”
老周接過畫紙，戴上老花鏡。畫上是一個小女孩，摔倒了，跪在地上，手掌撐著地。她沒有哭，嘴角是往上揚的。她的旁邊站著一個老人，拄著柺杖，彎著腰，伸出手扶她。老人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眼睛是彎的，在笑。
“姥爺，這是你，這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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