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初雪】
冬天的第一場雪，來得比往年都晚。老周盼了一個星期，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拉開窗簾看天。天灰濛濛的，雲壓得很低，但就是不下雪。思語也盼，她比老周還盼。她翻著去年的畫，畫上有雪人，戴著草帽，插著胡蘿蔔，按著紐扣和硬幣，笑著。她把畫貼在冰箱最顯眼的位置，每天看一遍。看了五天，雪還沒來。
第六天，終於下了。
不是鵝毛大雪，是鹽粒子。細細的，白白的，從天上撒下來，落在窗臺上，沙沙的，像有人在遠處炒芝麻。老周站在陽臺上，伸出手，鹽粒子落在手心裡，涼涼的，很快就化了，變成一滴小小的水珠。他看著那滴水珠，想起了趙建軍信裡的話——“老槐樹的葉子落光了。光禿禿的，像老人的手。”現在老人的手上，落滿了鹽粒子。它們不化，因為手是涼的。老周的手也是涼的，但他有體溫。鹽粒子落在他的掌心，化了。化了，就沒有了。他握了握拳，水珠從指縫間擠出來，順著手指往下流。
“姥爺！下雪了！”思語從屋裡跑出來，穿著睡衣，光著腳，頭髮亂蓬蓬的。她跑到陽臺上，伸出手，接住幾粒鹽粒子。鹽粒子落在她的手心裡，她湊近看，一粒一粒的，小小的，亮晶晶的，像碎掉的鑽石。她把手掌翻過來，鹽粒子從指縫間漏下去，落在樓下的雪地上。雪地還沒有白，只是灰濛濛的，像撒了一層霜。
“姥爺，能堆雪人嗎？”
老周看著地面。雪太薄了，落在地上就化了，連白都沒有白。別說堆雪人，連腳印都踩不出來。
“再等等。等雪再大一點。雪大了，才能堆。”
思語等了第一天，雪沒有大。細鹽粒子變成了稀稀拉拉的雪花，六角形的，落得很慢，在空中飄著，飄著，落在地上，化了。她趴在窗臺上看了一個下午，雪花不多，一朵一朵的，像有人在天空撕碎了一本薄薄的筆記本，碎紙片飄飄悠悠地落下來。她數了數，從三點到五點，只數到一百多朵。數到後來，累了，不數了。
“姥爺，明天還會下嗎？”
“天氣預報說會。”
第二天，雪真的下大了。不是鹽粒子，不是稀稀拉拉的雪花，是真正的鵝毛大雪。一片一片的，大朵大朵的，像有人在天空撕碎了一本厚厚的白書。思語穿著羽絨服跑到樓下，仰著頭，張開嘴，接住一片雪花。雪花落在她的舌頭上，涼涼的，沒有味道。她嚼了嚼，嚥下去了。又接了一片，又咽了。她吃了十幾片雪花，肚子涼涼的，但她覺得吃了雪，雪就會下得更大。
“姥爺，你看！雪大了！”
老周站在陽臺上，看著樓下。雪確實大了，地上的雪已經積了薄薄一層，白色的，乾乾淨淨的，沒有腳印。思語在雪地上踩了一個腳印，又踩了一個，踩了一串。她回頭看著自己踩出來的腳印，笑了。
“姥爺，下來！堆雪人！”
老周拄著柺杖下了樓。雪還在下，落在他頭上、肩上、柺杖上。他走到思語旁邊，蹲下來，用手攏雪。雪很鬆，攏不起來，一碰就散。他試了幾次，攏了一小堆，用手拍實，雪堆塌了。思語也試了幾次，攏了一小堆，也塌了。
“姥爺，雪太乾了。”
“嗯。幹雪堆不了雪人。要溼雪。溼雪才能捏成團。”
思語皺了皺眉。“那什麼時候下溼雪？”
“等天暖一點。雪化了再凍，凍了再化，變成冰晶，才能捏成團。幹雪像沙子，捏不住。”
思語看著地上的雪。白白的，鬆鬆的，像白糖。她想，白糖也捏不成團。要加水才能捏成團。雪也要加水。但雪本身就是水做的，為什麼捏不成？她不懂。但她知道，今天堆不了雪人了。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雪。
“姥爺，那明天能堆嗎？”
“不知道。看天。”
思語仰起頭，看著天。天灰濛濛的，雲很厚，雪還在下，不大不小，不急不慢。她想，天知道什麼時候下溼雪。天不說，姥爺也不知道。她只能等。等天暖，等雪化，等冰晶，等雪人能捏成團。
她不喜歡等。但她學會了等。等雪大，等春天，等長大，等變老。等，是長大的必經之路。她已經在路上了。老周也在路上。他等了一輩子。等案子破，等壞人抓，等真相大白，等正義到來。有些等到了，有些沒等到。但他還在等。等思語長大，等她上大學，等她結婚，等她生孩子。等她變老。等到了，他就笑了。沒等到，他也笑了。因為他等過了。等，本身就是一種活法。
方遠下午來了。他站在單元門口，看著地上的雪。雪已經積了兩指厚，白白的，軟軟的，像一床薄被子蓋在水泥地上。他踩上去，腳印深深的，雪從鞋邊擠出來，像麵粉。
“老周，這雪堆不了雪人。”
“嗯。太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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