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深秋】
梧桐葉落了大半。不是一夜之間落完的,是每天落一點,每天落一點,落了一個多星期。早上老周送思語上學,地上鋪了一層金黃,踩上去沙沙的,像踩在餅乾上。思語故意踩那些脆的,一腳一個坑,一腳一聲響。她笑著,露出已經長齊的門牙。老周跟在後面,柺杖點在落葉上,發出悶悶的聲音,不像思語踩得那麼脆,因為柺杖細,戳下去,葉子碎了,但不響。
現在思語已經去上學了,老週一個人站在陽臺上。陽光從東邊照過來,把梧桐樹的枝丫照得像一幅鉛筆畫。枝丫光禿禿的,向四面八方伸開,像一隻只張開的手指。它們在抓什麼?抓天空,抓風,抓陽光,抓那些已經落掉的葉子。但什麼也抓不住。手指是空的,天空也是空的。
老周看著那些枝丫,想起自己年輕時候的手。那時候手指粗,有力,能一把抓住嫌疑人的手腕,能一拳打碎車窗玻璃,能把摔倒的同事從地上拽起來。現在他的手也張著,但不是抓東西,是拄柺杖。柺杖是細的,不鏽鋼的,握在手心裡,涼涼的。他的手已經握不緊拳頭了,手指彎不過來,關節腫了,指甲厚了。他的手也像那些枝丫,光禿禿的,什麼也抓不住。
“姥爺!”思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老週轉過身。思語跑過來,手裡拿著一張畫紙。紙是白色的,A4紙,邊角有些卷。她跑到他面前,把畫紙舉起來,舉得高高的,高過她的頭頂。
“姥爺,你看!我畫的!”
老周接過畫紙,戴上老花鏡。畫上是一棵樹,梧桐樹,樹幹很粗,樹皮上有裂紋,枝丫向四面八方伸開,像一隻只張開的手指。沒有葉子,光禿禿的。樹下站著兩個人,一高一矮。高的人拄著柺杖,光頭,穿著深灰色的夾克。矮的人也拄著柺杖,扎著馬尾辮,穿著校服。兩個人的臉都畫得很簡單,兩個圓,兩個點,一條彎彎的線。但老周認得那個光頭,是他。那個馬尾辮,是思語。
“姥爺,這是你,這是我。”
老周看著那個矮的人,也拄著柺杖。她的柺杖是直的,不像他的不鏽鋼管,是一根樹枝,棕色的,上面還有幾片葉子。思語把樹枝畫成了柺杖。她覺得自己老了也會拄柺杖。和姥爺一樣。一高一矮,一老一少,都拄著柺杖,站在光禿禿的梧桐樹下。風在吹,葉子在落,她們在等。
老周看著那幅畫,眼眶紅了。
“姥爺,你怎麼了?”
“沒事。風大。”
思語看了看天。天很藍,沒有風。“姥爺,今天沒風。”老周笑了,“是沒風。姥爺眼睛迷了。”思語從口袋裡掏出紙巾,遞給他。老周接過紙巾,在眼睛上按了按,把紙巾疊好,放進口袋。
“姥爺,你老了也會拄柺杖嗎?哦,你已經拄了。我是說,我老了也拄柺杖。和你一樣。”
老周看著她。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微微上翹,在笑。她不知道老的時候是什麼樣子,但她覺得拄柺杖很好,因為姥爺拄柺杖。姥爺拄柺杖,她也要拄柺杖。和姥爺一樣。
“姥爺,等我老了,你還在嗎?”
老周沉默了很久。他看著那幅畫,看著畫上那個拄著樹枝柺杖的小人。她站在他旁邊,比他矮,但和他一樣拄著柺杖。他們在等。等誰?等她的孫子放學。
“姥爺不知道。也許在,也許不在。但你在。你拄著柺杖,站在梧桐樹下,等著接你的孫子放學。”
思語想了想。“我的孫子?那我得多大?”
“很大。比姥爺還大。”
思語笑了。“那我就是老奶奶了。”老周也笑了。“嗯。老奶奶。”
思語把畫紙拿回去,看了看,又在上面加了幾筆。她在兩個拄柺杖的人旁邊畫了一個小人,很小,背著書包,跑著,頭髮飛起來。她畫完了,舉起來給老周看。
“姥爺,這是孫子。”
老周看著那個小人。小人沒有臉,只有輪廓,但他在跑。跑向那兩個拄柺杖的人。他在喊“奶奶”“姥爺”。他聽不到,但他能想象。那個聲音,像思語小時候喊他“姥爺”一樣。脆脆的,甜甜的,像棒棒糖。
“姥爺,好看嗎?”
“好看。”
思語把畫紙貼在冰箱上,和之前的畫貼在一起。冰箱上已經有很多畫了——樹、花、太陽、魚、姥爺、風箏、水仙花、城堡、秋天、雪人、梧桐樹、兩個拄柺杖的人、一個奔跑的小人。一張疊著一張,邊角捲起來。但每一張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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