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語。老了的思語。”
方遠笑了。“老了還拄柺杖，和你一樣。”老周說“嗯，一樣”。方遠從包裡拿出一個信封，遞給老周。牛皮紙的，上面蓋著“省監獄”的郵戳。老周拆開，信很短，只有幾行字。
“老槐樹的葉子落光了。光禿禿的，像老人的手。我在樹下站了一會兒，手也涼了。”
老周看著那幾行字，想，趙建軍的手也涼了。他站在光禿禿的老槐樹下，手插在口袋裡，還是涼。風從鐵網的縫隙裡灌進來，吹在臉上，割得生疼。他抬起頭，看著那些光禿禿的枝丫，像老人的手。他的手也是老人的手，青筋暴起，皮膚皺皺的，指甲灰白。他握了握拳，握不緊。和老週一樣。
老周把信摺好，放進口袋。方遠看著他，“老周，你回嗎？”老周說“回”。他走進書房，坐在椅子上，從筆筒裡拿出那支圓珠筆。筆帽上的回形針還在。他在一張白紙上寫了幾行字。
“梧桐樹的葉子也落光了。思語畫了一幅畫，畫的是光禿禿的樹，樹下站著兩個人，都拄著柺杖。一個是我，一個是她。她說等她老了，也要拄柺杖，站在梧桐樹下，等著接她的孫子放學。”
他把紙摺好，裝進信封，寫上地址。遞給方遠。“幫我寄了。”方遠接過信封，看了看。“老周，你寫這些，趙建軍看了，會不會難過？”老周看著窗外的天。“難過就難過。難過也是活著。活著才能難過。死了，連難過都沒有了。”
方遠沒有再問。他把信封塞進包裡，喝了杯茶，走了。
思語放學回來，把書包放在沙發上，跑到冰箱前，看著那些畫。她看了很久，把那張兩個拄柺杖的畫取下來，拿在手裡。她走到老周面前。
“姥爺，這幅畫送給你。”
老周接過畫，看了看。畫上的兩個人，一高一矮，都拄著柺杖，站在光禿禿的梧桐樹下。矮的那個扎著馬尾辮，高的那個光頭。他們在等。等誰？等那個奔跑的小人。小人在跑，頭髮飛起來，書包在背上一顛一顛的。他在喊“奶奶”“姥爺”。他聽不到，但他能想象。
“姥爺，你把它放在床頭。每天醒來就能看到。”
老周把畫摺好，放進口袋。口袋裡已經有趙建軍的信、思語的作文、思語的葉子、思語的魚骨頭。現在又多了一幅畫。畫上有兩個人，都拄著柺杖。他在等思語變老，思語在等他變老。他們一起變老。老到走不動，老到拄著柺杖站在樹下，老到等孫子放學。等到了，孫子跑過來，喊“奶奶”“姥爺”。他們笑了，露出已經掉光的牙。
晚飯是林薇做的。清炒時蔬、番茄炒蛋、紫菜蛋花湯。老周吃了一碗飯，把番茄炒蛋吃完了。思語吃了兩碗，把時蔬剩了一半。老周把她剩的青菜夾過來，吃了。
吃完飯，沈錚洗碗，林薇收拾廚房。思語拉著老周的手，走到陽臺上。天黑了，路燈亮了。梧桐樹的枝丫光禿禿的，在燈光裡像一幅水墨畫。風很大，吹得枝丫搖搖晃晃的，像是在跳舞，又像是在發抖。
“姥爺，樹冷嗎？”
“冷。但沒有辦法。它沒有衣服穿。”
“那它明年還會長葉子嗎？”
“會。春天來了，它就長。”
“那它就不冷了。”
“嗯。春天來了，就不冷了。”
思語靠在他身上，看著天上的星星。星星不多，但很亮。北極星在最北邊，不亮，但它在。她看著那顆星，想起了姥爺說的話——“等你長大了，它就走到別的地方去了。”她不知道她長大的時候，北極星會在哪。但她知道，它會一直在天上。樹也會一直在。春天長葉，秋天落葉。一年又一年。她也會在。從小長大，從大長老。老到拄柺杖，老到站在梧桐樹下，老到等孫子放學。
“姥爺。”
“嗯。”
“等我老了，我還在這個家嗎？”
老周想了想。“也許在。也許不在。但你在別的地方。在另一個家。有自己的孩子，有自己的孫子。”
“那你還在這裡嗎？”
老周沉默了很久。“姥爺不知道。也許在，也許不在。但姥爺的畫在。在你的抽屜裡，在你的書裡，在你的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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