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送】
秋天是在一個早晨到來的。不是日曆上的立秋,是體感的秋。老周送思語上學,走到梧桐樹下,一陣風吹過來,涼涼的,帶著枯葉的味道。他停下來,仰起頭。葉子還綠著,但綠得不那麼濃了,有些邊緣開始泛黃,像被火烤焦了紙邊。思語也仰起頭,看了一會兒。
“姥爺,葉子什麼時候落?”
“快了。再過些日子,風大了,就落了。”
思語伸出手,接住一片正在飄落的葉子。不是黃的,是綠的,還帶著露水。她看了看,把它夾在書裡。書是新的,六年級的語文課本,第一課是《草原》,老舍寫的。她還沒有讀,但她知道草原很大,天很藍,雲很白,馬跑得很快。她想去草原,但姥爺說先上學,上完學才能去。她聽了姥爺的話,把課本抱在懷裡,繼續走。
思語上六年級了。換了新書包,還是藍色的,星空圖案的,宇航員還在,但換了新的,比原來的大了一圈。書包沈甸甸的,裝滿了新課本和新本子。老周幫她拎了一會兒,她不肯,說“我自己背,我長大了”。老周鬆開手,書包的帶子在她肩膀上勒出一道淺淺的紅印,她沒有喊疼。
校門口的人比往年多了。一年級的新生,小小的,揹著大大的書包,有的哭著不肯進校門,家長蹲在門口哄。老周看著那些孩子,想起了六年前的思語。那時候她也哭,但不是在校門口哭,是在家裡哭。她說“我不想去上學,我要和姥爺在一起”。老周說“上學才能長大,長大了才能和姥爺在一起”。她不懂,但她去了。哭著去的,回來就不哭了。她說“學校裡有好多小朋友,還有滑梯”。第二天,她就不哭了。第三天,她拉著老周的手,跑著去的。
“姥爺,我進去了。”思語鬆開老周的手。
“嗯。去吧。”
思語跑進了校門。跑了三步,停下來,轉過身,朝他揮了揮手。老周也揮了揮手。她跑進了教學樓,消失在了門洞裡。老周站在校門口,看著那個空蕩蕩的門洞。他想,這是第六年了。從一年級到六年級,他送了六年,接了六年。風雨無阻,一天不落。他不知道自己還能送幾年,但送一年是一年。送一天是一天。
老週轉過身,慢慢往回走。梧桐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地響,有幾片落下來,落在他的頭上、肩上、柺杖上。他沒有拂去,讓它們落著。他走得慢,不急。今天沒有別的事,就是等她放學。
回到家,林薇在廚房裡洗碗。她探出頭來,“周叔,思語進去了?”老周說“進去了”。林薇縮回頭,繼續洗碗。老周坐在沙發上,手裡端著搪瓷缸子。缸子裡的茶是早上新泡的,鐵觀音,淡淡的香。他喝了一口,不燙了。他看著窗外的天,天高了一些,雲淡了一些,不像夏天那麼濃了。秋天來了,天就高了。高得看不到頂,雲就淡了,淡得像一層薄紗。他看著那些雲,想,思語在教室裡,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老師在講臺上講課,她在下面聽,做筆記,舉手回答問題。她喜歡舉手,每次舉手都舉得很高,老師不叫她,她也不放下。老周沒見過她上課的樣子,但他能想象。她的手舉得高高的,像一面小旗子在風裡飄。老師叫她,她站起來,聲音不大,但很清楚。她答對了,老師表揚她,她坐下,笑了。
中午,方遠來了。他拎著一袋橘子,放在茶几上。橘子是青皮的,還沒熟透,酸。老周剝了一個,嚐了一瓣,酸得瞇了瞇眼。方遠笑了,“酸吧。早市的,便宜。”老周把剩下的橘子放在桌上。
“老周,趙建軍的信。”方遠從包裡拿出一個信封,遞給老周。牛皮紙的,上面蓋著“省監獄”的郵戳。老周拆開,信很短,只有幾行字。
“秋天來了。老槐樹的葉子黃了,落了一半。蟬不叫了。安靜了。”
老周看著那幾行字,想,監獄裡的秋天也是這樣。葉子黃了,落了,蟬不叫了。安靜了。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他在監獄裡的時候,也聽心跳。白天聽,晚上聽。聽到後來,分不清是心跳還是鐵門的回聲。
他把信摺好,放進口袋。方遠看著他,“老周,你回嗎?”老周說“回”。他走進書房,坐在椅子上,從筆筒裡拿出那支圓珠筆。筆帽上的回形針還在。他在一張白紙上寫了幾行字。
“思語上六年級了。換了新書包。今天早上送她上學,她跑進校門,回頭朝我揮手。她高了,瘦了,不像以前那麼愛哭了。”
他把紙摺好,裝進信封,寫上地址。遞給方遠。“幫我寄了。”方遠接過信封,看了看。“老周,你每次都寫思語。趙建軍看了,會不會想家?”老周看著窗外的天。“想家就想想。他也有家。他兒子在國外,老婆不知道在哪。他想家,沒地方去。看看我的信,知道外面有個小女孩在長大,在上學,在揮手。也許他能好過一點。”
方遠沒有再問。他把信封塞進包裡,喝了杯茶,走了。
下午,思語放學回來。她把書包放在沙發上,跑到老周面前。“姥爺,今天老師換座位了,我換到第三排了。”老周問“為什麼”。思語說“因為我長高了,坐第一排擋後面的同學”。老周看著她。她確實高了,頭頂快到他的胸口了。她的腿長了,胳膊長了,脖子也長了。她像一棵樹,在慢慢地長高,長粗,長枝葉。他不知道她會長多高,但不管多高,她都是他的思語。
“姥爺,今天學了《草原》。老舍寫的。草原很大,天很藍,雲很白,馬跑得很快。我也想去草原。”老周說“等放假了,讓爸爸帶你去”。思語搖了搖頭,“不要爸爸帶。要姥爺帶”。老周看著她,“姥爺老了,走不動了”。思語拉住他的手,“你走得動。你每天都送我上學,走那麼遠。草原比學校遠,但你可以坐車。坐車就不用走了”。老周笑了,“好。等放假了,姥爺帶你去”。思語伸出小拇指,“拉鉤”。老周也伸出小拇指。兩個人的手指勾在一起,晃了晃,鬆開了。
晚飯是林薇做的。紅燒排骨、清炒時蔬、番茄蛋湯。老周吃了一碗飯,把排骨吃完了。思語吃了兩碗,把時蔬剩了一半。林薇說她“挑食”,她說不挑,只是不愛吃青菜。老周把她剩的青菜夾過來,吃了。
吃完飯,沈錚洗碗,林薇收拾廚房。思語拉著老周的手,走到陽臺上。天黑了,路燈亮了。梧桐樹的葉子在燈光裡綠得發黑,有些已經黃了,在燈光裡變成了金黃色。風一吹,嘩啦啦地響,有幾片落下來,在空中打著旋,像一隻一隻的金色蝴蝶。
“姥爺,葉子落了。”
“嗯。秋天了。”
思語伸出手,接住一片正在飄落的葉子。金黃色的,完整的,葉脈清晰。她看了看,把它夾在書裡。書是語文課本,《草原》那一頁。她把課本抱在懷裡,看著天上的星星。星星不多,但很亮。北極星在最北邊,不亮,但它在。
“姥爺,我長大了,要去很多地方。去草原,去海邊,去沙漠,去雪山。你要陪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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