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除夕夜】
除夕那天,老周起得很早。天還沒亮,他就醒了,躺在床上聽著外面的動靜。沒有鞭炮聲。城裡禁放好幾年了,除夕夜安靜得像任何一個普通的夜晚。但他還是醒了,生物鐘比鞭炮還準時。他拄著柺杖下了床,走到窗前,拉開窗簾。天灰濛濛的,雲層很厚,看不見太陽。但東邊的天際有一道淡淡的亮光,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點了一盞燈。他看著那道亮光,想,今天過年了。
林薇已經在廚房裡了。她天沒亮就起來了,開始準備年夜飯。魚、肉、雞、蝦,洗、切、醃、燉。鍋裡的水燒開了,咕嘟咕嘟地冒泡,白色的蒸汽從鍋蓋的縫隙裡擠出來,在廚房裡瀰漫開來。林薇穿著一件紅色的毛衣,是新買的,過年穿的。她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看到老周站在廚房門口,“周叔,您再睡一會兒。還早。”老周搖了搖頭,“不睡了。睡不著。”林薇沒有再勸,轉過身,繼續切菜。
老周坐在沙發上,手裡端著搪瓷缸子。缸子裡的茶是早上新泡的,鐵觀音,淡淡的香。他喝了一口,不燙了。他看著窗外的天,天慢慢亮了,灰濛濛的變成了白茫茫的。雲還是厚,但太陽已經升起來了,躲在雲層後面,把雲的邊緣染成了金色。他看著那些金色的雲,想起了趙建軍信裡的話——“老槐樹的枝丫上落了雪,白白的,像開了一樹的花。”今天沒有雪,只有雲。雲也是白的,像花。
思語醒了。她從房間裡跑出來,穿著睡衣,頭髮亂蓬蓬的,光著腳踩在地板上。她跑到老周面前,手裡拿著一張畫紙,紙是紅色的,是她昨天下午用紅紙剪的窗花。窗花的圖案是一條魚,魚的眼睛圓圓的,魚鱗是一片一片剪的,剪了很久。她把窗花舉到老周面前。
“姥爺,你看!我剪的魚!”
老周接過窗花,看了看。魚的眼睛是圓的,魚鱗是一片一片的,魚尾巴是分叉的。他看了很久。
“好看。”
思語笑了。她把窗花貼在客廳的玻璃上,退後兩步,看了看,歪了,扶正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窗花上,紅色的魚在陽光裡變成了橘紅色,像活了。
林薇從廚房探出頭來,“思語,去換衣服。穿新衣服。”
思語跑回房間,換上了新衣服。紅色的棉襖,黑色的褲子,紅色的棉鞋。棉襖的領口有一圈白色的絨毛,毛毛的,軟軟的,像小兔子的尾巴。她站在鏡子前,轉了一圈,“媽媽,好看嗎?”林薇說“好看”。思語又跑到老周面前,“姥爺,好看嗎?”老周說“好看”。思語笑了。
下午,方遠來了。他拎著一箱牛奶、一袋水果、一盒點心,放在茶几上。水果是蘋果和橘子,蘋果是紅的,橘子是金的,點心裡面有核桃酥、花生酥、芝麻糖,用紅色的紙盒裝著,紙上印著金色的“福”字。
“老周,過年好。”
“過年好。”
方遠從包裡拿出一個信封,遞給老周。牛皮紙的,上面蓋著“省監獄”的郵戳。老周拆開,信很短,只有幾行字。
“過年了。監獄裡發了餃子,豬肉白菜餡的。我吃了二十個。撐了。”
老周看著那幾行字,想,趙建軍在監獄裡,吃了二十個餃子。豬肉白菜餡的。撐了。他笑了。不是笑趙建軍撐了,是笑他還在吃,還在活,還在過年。
他把信摺好,放進口袋。方遠看著他,“老周,你回嗎?”老周說“回”。他走進書房,坐在椅子上,從筆筒裡拿出那支圓珠筆。筆帽上的回形針還在。他在一張白紙上寫了幾行字。
“過年了。林薇做了很多菜,魚、肉、雞、蝦。思語穿了新衣服,紅色的棉襖,領口有白毛。她剪了一張窗花,貼在玻璃上。是一條魚。紅色的,在陽光裡像活了。”
他把紙摺好,裝進信封,寫上地址。遞給方遠。“幫我寄了。”方遠接過信封,看了看。“老周,大過年的,你還回信。”老周說“過年也要回。他在裡面,過年沒人說話。收到信,能高興一點”。方遠沒有再問。他把信封塞進包裡,喝了杯茶,吃了兩塊點心,走了。
傍晚,年夜飯開始了。林薇做了一桌子菜,魚、肉、雞、蝦,還有餃子。餃子是韭菜雞蛋餡的,思語包的。她包得不好,有的露了餡,有的捏成了三角形,有的像包子。林薇沒有嫌棄,煮了,裝盤,端上桌。思語看著自己包的餃子,笑了,“姥爺,你吃我包的。這個,還有這個。”她用筷子指著那些歪歪扭扭的餃子。老周夾了一個,咬了一口,韭菜和雞蛋的味道在嘴裡散開,還有一絲麵粉的生澀,但好吃。
“好吃。”
思語笑了。她又夾了一個,放到老周碗裡。“姥爺,你多吃點。長肉。”
老周吃了五個,吃不下了。他把最後一個餃子放在碟子裡,看著它。餃子的形狀不像餃子,像一艘小船。小船在碟子裡漂著,沒有水,但它在那裡。它不會沈,也不會靠岸。它就在那裡,在這個除夕夜,在這張餐桌上,在他面前。
吃完飯,沈錚洗碗,林薇收拾廚房。思語拉著老周的手,走到陽臺上。天黑了,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但遠處有人在放煙花,不是城裡,是城外。煙花在夜空中炸開,紅的、綠的、金的、銀的,一朵一朵的,像花,像樹,像魚,像夢。思語仰著頭,看著那些煙花。煙花開了,謝了,開了,謝了。她數不清。
“姥爺,煙花好看嗎?”
“好看。”
“姥爺,你見過最大的煙花是什麼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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