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語靠在他身上,看著那些煙花。煙花越來越少了,聲音越來越遠了。最後一朵煙花在夜空中炸開,紅的,綠的,金的,銀的,然後散了,滅了,沒有了。天空又黑了,黑得像一塊沒有打磨過的墨。
“姥爺,煙花沒了。”
“嗯。沒了。但明天還有。明年還有。”
思語點了點頭。她拉著老周的手,走回屋裡。客廳裡,電視開著,春晚已經開始了。歌舞、相聲、小品、雜技,熱鬧得有些吵。思語看了一會兒,不想看了,拉著老週迴房間。
“姥爺,你陪我守歲。”
“好。”
思語坐在床上,蓋著被子。老周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手裡端著搪瓷缸子。缸子裡的茶已經涼了,他沒有換。兩個人坐在那裡,聽著窗外的風聲。
“姥爺,你小時候守歲嗎?”
“守。一家人坐在一起,嗑瓜子,喝茶,聊天。等到十二點,放鞭炮。”
“你困嗎?”
“困。但不睡。等到十二點,放了鞭炮,才睡。”
“那你現在困嗎?”
老周笑了。“現在也困。但陪你,不困。”
思語笑了。她從被窩裡伸出手,拉住老周的手。她的手暖的,軟軟的。老周的手涼的,硬的。兩隻手握在一起,像一棵老樹的樹根纏住了一株嫩芽。老樹的根老了,嫩芽在長。根不會松,芽不會斷。
十二點到了。遠處傳來零星的鞭炮聲,不是城裡,是城外。劈里啪啦的,像有人在敲鼓。思語聽到了,笑了。
“姥爺,過年了。”
“嗯。過年了。”
“姥爺,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
思語從枕頭下面拿出一個紅包,紅色的紙包著錢,三張二十塊的。是她用自己的壓歲錢包的。她把紅包遞給老周。
“姥爺,給你的。”
老周接過紅包,看著它。紅包不大,紅紙包著,邊角折得整整齊齊。他拆開,裡面是六十塊錢。三張二十塊的,新的,亮閃閃的。
“姥爺,你買糖吃。”
老周的眼眶紅了。他把紅包摺好,放進口袋。口袋裡已經有趙建軍的信、思語的作文、思語的葉子、思語的魚骨頭、思語的畫。現在又多了一個紅包。紅紅的,像一顆心臟。它在那裡,跳著,暖著。
“姥爺,你怎麼了?”
“沒事。高興。”
思語笑了。她靠在枕頭上,閉上了眼睛。她困了,呼吸很輕,像微風。老周沒有走,坐在床邊,看著她。
外面,鞭炮聲遠了,遠了,沒了。夜靜了。老周聽著思語的呼吸聲,想起了自己小時候。父親也是這樣坐在床邊,看著他。他看著父親,父親看著他。誰也不說話。後來父親走了,他有了兒子。他看著兒子,兒子看著他。後來兒子走了,他有了思語。思語看著他,他看著思語。一代一代,一年一年。人走了,愛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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