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大年初一】
大年初一，老周是被鞭炮聲吵醒的。不是城裡的，是城外的。遠遠的，劈里啪啦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炒豆子。他睜開眼睛，窗簾沒有拉嚴，一道白光從縫隙裡擠進來，照在天花板上。他看著那道白光，想，今天是大年初一。新的一年了。他拄著柺杖下了床，走到窗前，拉開窗簾。天已經亮了，灰濛濛的，雲層很厚，但沒有下雪。遠處的天際有一道淡淡的金光，太陽躲在雲層後面，還沒有露臉。他看著那道金光，想，太陽每天都會出來。不管你看不看得到，它都在那裡。就像日子，不管你過不過，它都在過。
他穿上那件深灰色的夾克，裡面套著林薇織的藏藍色毛衣。毛衣的領口還是緊，他拽了拽，把脖子從領口裡解救出來。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紅包，紅色的紙包著錢，三張五十塊的。新的，亮閃閃的，是他昨天去銀行換的。他把紅包放進口袋，拄著柺杖走出房間。
林薇已經在廚房裡了。她穿著那件紅色的毛衣，繫著圍裙，正在煮餃子。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地冒泡，餃子在鍋裡翻滾著，白色的，胖胖的，像一群在溫泉裡游泳的小豬。她看到老周，“周叔，新年好。”老周說“新年好”。林薇從鍋裡撈出一盤餃子，放在桌上，“您先吃。”老周坐下來，夾了一個餃子，咬了一口。韭菜雞蛋餡的，是思語包的。他認出來了，因為餃子的形狀歪歪扭扭的，像一艘快要沈的小船。他嚼了嚼，嚥下去。
思語醒了。她從房間裡跑出來，穿著新衣服。紅色的棉襖，黑色的褲子，紅色的棉鞋。棉襖的領口有一圈白色的絨毛，毛毛的，軟軟的，像小兔子的尾巴。她的頭髮紮了兩個小揪揪，用紅色的橡皮筋綁著，像兩隻小蝴蝶停在頭上。
她跑到老周面前，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頭。額頭磕在地板上，咚咚咚的，很響。
“姥爺，新年好！祝您身體健康，長命百歲！”
老周笑了。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個紅包，遞給思語。“新年好。”思語接過紅包，捏了捏，厚厚的。她拆開看了看，三張五十塊的。
“謝謝姥爺！”
她把紅包塞進口袋，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老周看著她，想，這是第八個年。從她兩歲開始，每年大年初一都給她紅包。從兩塊到五塊到十塊到三十塊到五十塊。她在長大，紅包也在長大。他還能給幾個？不知道。給一個算一個。給一年是一年。
“姥爺，你吃餃子。我包的。”思語用筷子夾了一個歪歪扭扭的餃子，放到老周碗裡。老周吃了，她又夾了一個。老周又吃了。她一連夾了五個，老周都吃了。吃完了，老周說“飽了”。思語笑了，自己也吃了幾個。
方遠上午來了。他穿著新外套，深藍色的，是林薇幫他挑的。他手裡拎著兩瓶酒、一袋水果、一盒點心，放在茶几上。酒是白酒，玻璃瓶的，沒有包裝盒。水果是蘋果和橘子，點心是核桃酥和花生酥。
“老周，新年好。”
“新年好。”
方遠從包裡拿出一個信封，遞給老周。牛皮紙的，上面蓋著“省監獄”的郵戳。老周拆開，信很短，只有幾行字。
“新年好。監獄裡發了糖，硬糖，水果味的。我吃了一顆，橘子味的。甜。”
老周看著那幾行字，想，趙建軍在監獄裡，吃了一顆橘子味的硬糖。他說“甜”。他笑了。不是笑糖甜，是笑他還在嘗甜味。人活著，就要嘗甜味。甜味在舌尖上，在記憶裡，在每一個還能感受到甜的日子裡。
他把信摺好，放進口袋。方遠看著他，“老周，你回嗎？”老周說“回”。他走進書房，坐在椅子上，從筆筒裡拿出那支圓珠筆。筆帽上的回形針還在。他在一張白紙上寫了幾行字。
“新年好。思語給你磕了三個頭，說‘祝您身體健康，長命百歲’。我給了她紅包，五十塊。她笑了。她笑的時候，眼睛彎彎的，像月亮。”
他把紙摺好，裝進信封，寫上地址。遞給方遠。“幫我寄了。”方遠接過信封，看了看。“老周，你寫的‘長命百歲’，趙建軍看了，會怎麼想？”老周看著窗外的天。“他想他的。我寫我的。他活不到百歲，但他可以想。想也能高興。”
方遠沒有再問。他把信封塞進包裡，喝了杯茶，吃了兩塊點心，走了。
中午，沈錚從倉庫回來了。過年了，倉庫放假，他不用上班。他穿著一件新毛衣，是林薇織的，藏藍色的，和老周的那件一樣。他走到老周面前，“師父，新年好。”老周說“新年好”。沈錚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紅包，遞給老周。紅包是紅色的，紙包著錢，鼓鼓的。
“師父，給你的。”
老周接過紅包，拆開。裡面是五百塊錢。五張一百塊的，新的，亮閃閃的。他看著那些錢，想起了很多年前。那時候他剛收沈錚當徒弟，沈錚還是個毛頭小子，什麼都不懂。他教他怎麼看現場，怎麼分析線索，怎麼在黑暗中找到那一絲光。現在沈錚給他紅包。他老了，徒弟長大了。徒弟給他紅包，他收下了。
“謝謝。”
沈錚笑了。“師父，您跟我還客氣。”
老周把紅包摺好，放進口袋。口袋裡已經有趙建軍的信、思語的作文、思語的葉子、思語的魚骨頭、思語的畫、思語的紅包、沈錚的紅包。鼓鼓囊囊的，像裝滿了故事的袋子。
晚上，林薇又做了一桌子菜。和昨天不一樣，今天的是新菜。紅燒魚、清炒蝦仁、糖醋排骨、蒜蓉西蘭花，還有餃子。餃子是豬肉白菜餡的，林薇包的。思語吃了十個，老周吃了八個，沈錚吃了十五個，林薇吃了六個。一家人坐在餐桌前，吃著，喝著，說著。思語說“姥爺，你多吃點”，老周說“好”。思語說“爸爸，你少吃點，你胖了”，沈錚說“沒胖”。思語說“媽媽，你做的菜最好吃”，林薇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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