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摸到了】
三月中旬,嫩芽變成了小葉子。不是一片一片地變,是慢慢張開,像嬰兒攥緊的拳頭一點一點地鬆開。先是裂開一道縫,露出裡面的嫩綠;然後縫變寬,綠變深;再然後,拳頭變成了手掌,小小的,薄薄的,透光的。老周每天送思語上學,都會在梧桐樹下停一下,仰起頭看。思語也跟著看。她看著那些葉子一天一天地長大,從指甲蓋大變成硬幣大,從硬幣大變成手掌大。她數了數,從芽苞張開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十一天。
“姥爺,今天我能摸到了嗎?”思語仰著頭,看著最低的那根枝丫。枝丫上掛著幾片葉子,離地面大約兩米,她踮起腳尖,伸出手,指尖離葉子還差一點點。差一個拳頭的距離。老周看了看,拄著柺杖走到樹下,把柺杖靠在樹幹上。他伸出手,抓住那根枝丫,往下拉了拉。枝丫彎了,葉子低下來了,低到思語的頭頂。
思語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那片葉子。她摸得很輕,怕摸壞了。葉子在她的指尖顫了一下,涼涼的,滑滑的,像摸到了絲綢,又像摸到了蝴蝶的翅膀。她縮回手,看了看指尖,又伸出去,再摸了一下。這次摸得久了一點,她用指腹在葉面上慢慢地蹭,蹭到了葉脈,一條一條的,凸起來的,像地圖上的河流。
“姥爺,葉子是軟的!”
老周鬆開枝丫,枝丫彈了回去,葉子在空中晃了晃,穩住了。他看著她,想,她摸到了春天。春天是軟的,是涼的,是嫩的,是會顫的。她摸到了,就記住了。記一輩子。
“姥爺,你摸。”思語拉著老周的手,想讓他也摸。老周伸出手,夠不到。他太高了?不對,他太矮了。老了,縮了。年輕的時候一米七八,現在可能不到一米七。背駝了,腿彎了,個子縮了。他的手伸出去,離最低的那片葉子還差半米。他夠不到。思語看了看,跑到樹下,抱住樹幹,想爬樹。樹幹太粗,她抱不住,爬不上去。
“姥爺,你蹲下來,我騎你脖子上。”老周笑了,“姥爺蹲不住了。”思語想了想,跑去找了一根長樹枝,舉起來,用樹枝的尖端輕輕碰了碰那片葉子。葉子晃了一下,沒有破。她又碰了碰,葉子又晃了一下。她笑了,“姥爺,我摸到了!用樹枝摸的!”
老周也笑了。“摸到了就好。”
兩個人繼續走。思語走在前面,手裡拿著那根樹枝,時不時地伸出去,碰一碰路邊低矮的灌木葉子。那些葉子比梧桐葉小,嫩嫩的,綠綠的,一碰就晃。她碰一下,說“你好”,再碰一下,說“你好”。她說得很輕,像在和葉子說話。葉子不會回答,但它們晃了。晃就是回答。
校門口到了。思語把樹枝靠在梧桐樹上,鬆開老周的手,跑進了校門。跑了三步,停下來,轉過身,朝他揮了揮手。老周也揮了揮手。她跑進了教學樓,消失在了門洞裡。老周站在校門口,看著那個空蕩蕩的門洞。他想起她第一次摸到葉子的樣子——踮起腳尖,伸出手,指尖離葉子差一點點。他幫她把枝丫拉下來,她摸到了。她笑了。她的笑,比葉子還嫩。嫩得一掐就出水。
老週轉過身,慢慢往回走。那根樹枝還靠在梧桐樹上,他走過去,拿起來,看了看。樹枝不粗,也不直,彎彎的,像一根柺杖。他把樹枝拿在手裡,拄著走了幾步。不順手,太輕了,太彎了。他把樹枝放回樹上,拄著自己的不鏽鋼柺杖,繼續走。
中午,方遠來了。他手裡拎著一袋蘋果,放在茶几上。蘋果是紅的,亮亮的,像一個個小燈籠。
“老周,趙建軍的信。”他從包裡拿出一個信封,遞給老周。牛皮紙的,上面蓋著“省監獄”的郵戳。老周拆開,信很短,只有幾行字。
“老槐樹的葉子長全了。嫩綠色的,小小的,密密麻麻的。站在樹下,能看到光從葉子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畫了一個一個的圈。”
老周看著那幾行字,想,趙建軍在監獄裡,看著老槐樹的葉子長全了。嫩綠色的,小小的,密密麻麻的。站在樹下,能看到光從葉子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畫了一個一個的圈。他也站在梧桐樹下,看到光從葉子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畫了一個一個的圈。同樣的光,同樣的圈,不同的樹,不同的地方。但他們看到了同樣的春天。
他把信摺好,放進口袋。方遠看著他,“老周,你回嗎?”老周說“回”。他走進書房,坐在椅子上,從筆筒裡拿出那支圓珠筆。筆帽上的回形針還在。他在一張白紙上寫了幾行字。
“梧桐樹的葉子也長全了。思語今天摸到了葉子。她踮起腳尖,夠不到。我把枝丫拉下來,她摸到了。她說‘葉子是軟的’。她笑了。她的笑,比葉子還嫩。”
他把紙摺好,裝進信封,寫上地址。遞給方遠。“幫我寄了。”方遠接過信封,看了看。“老周,你寫‘她的笑,比葉子還嫩’,趙建軍看了,會不會也想摸摸葉子?”老周看著窗外的天。“想摸就摸摸。監獄裡也有樹。老槐樹的葉子,他也摸得到。摸到了,他就知道春天了。”
方遠沒有再問。他把信封塞進包裡,喝了杯茶,走了。
下午,思語放學回來。她把書包放在沙發上,跑到老周面前。“姥爺,今天美術課,我畫了葉子。”她從書包裡掏出畫紙,舉到老周面前。畫紙上是一棵梧桐樹,樹幹很粗,枝丫向四面八方伸開。枝丫上長滿了葉子,嫩綠色的,小小的,密密麻麻的。樹下站著兩個人,一高一矮。高的人拄著柺杖,光頭。矮的人扎著馬尾辮,手裡舉著一根樹枝,樹枝的頂端碰著一片葉子。
“姥爺,這是你,這是我。我在用樹枝摸葉子。”
老周看著那幅畫,看了很久。“好看。”
思語把畫紙貼在冰箱上,和之前的畫貼在一起。冰箱上已經有樹、花、太陽、魚、姥爺、風箏、水仙花、城堡、秋天、雪人、梧桐樹、兩個拄柺杖的人、一個奔跑的小人、一個摔倒的小女孩、一條紅色的魚窗花、一個紅紅的紅包、一棵長滿葉子的樹。一張疊著一張,邊角捲起來。但每一張都在。每一張都是她的日子,她的成長,她的觸控。
晚飯是林薇做的。清炒時蔬、番茄炒蛋、紫菜蛋花湯。老周吃了一碗飯,把番茄炒蛋吃完了。思語吃了兩碗,把時蔬剩了一半。老周把她剩的青菜夾過來,吃了。
吃完飯,沈錚洗碗,林薇收拾廚房。思語拉著老周的手,走到陽臺上。天黑了,路燈亮了。梧桐樹的葉子在燈光裡綠得發亮,嫩綠色的,薄薄的,透光的。風吹過來,葉子沙沙地響,像在說話。它們在說什麼?也許在說“我長大了”,也許在說“春天來了”,也許在說“你好”。思語聽不懂,但她聽著。聽了一晚上,還在聽。
“姥爺,葉子在說話。”
“嗯。在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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