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局》【第83章 芽苞張開了】(1)

作者:雲邊煮酒·3小時前

【第83章 芽苞張開了】

三月了。風變了。不再是冬天那種割臉的乾冷,是軟軟的、溼溼的、帶著泥土腥氣的暖。吹在臉上,像有人用手輕輕摸了一下。老周站在陽臺上,閉著眼睛,讓風吹著。他聞到了春天的味道——不是花香,不是草香,是土解凍的味道。冰化了,土鬆了,地氣往上冒,混著枯葉腐爛的氣息,說不清好聞不好聞,但你知道,它來了。

“姥爺!”思語從屋裡跑出來,手裡拿著書包,書包的帶子還沒有繫好,一邊長一邊短。她把書包放在地上,蹲下來繫帶子,繫了半天繫了個死疙瘩。老周蹲下來,幫她解開,重新系。他的手笨,指節粗大,但系得很緊,不會散。

“姥爺,今天是不是芽苞就張開了?”

“不知道。去看看。”

兩個人下了樓。走到梧桐樹下,老周仰起頭,思語也仰起頭。陽光從東邊照過來,刺得她瞇了瞇眼。她用手遮著額頭,順著老周的目光往上看。枝丫還是光禿禿的,但仔細看,那些褐紅色的芽苞已經張開了。不是完全張開,是裂開了一道縫,縫裡露出一點點嫩綠色,像剛出生的嬰兒的指甲,薄薄的,嫩嫩的,透著一絲絲光。老周不說話,思語也不說話,兩個人仰著頭,看著那些小小的、嫩綠色的、從褐紅色的殼裡擠出來的芽尖。

“姥爺,樹活了。”思語說。

老周看著那些嫩芽。“樹沒死過。它只是睡了。冬天睡,春天醒。醒了,就長葉子。”

思語伸出手,想摸那些嫩芽。夠不著,跳了一下,還是夠不著。老周笑了,“過幾天就長大了。到時候你就能摸到了。”思語收回手,拉著老周繼續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棵樹。她想,等葉子長出來,她就要畢業了。畢業了,上初中。初中的校園裡也有梧桐樹嗎?也許有,也許沒有。但她會記得這棵。記得它發芽的樣子,記得它落葉的樣子,記得它光禿禿的樣子,記得它在風裡沙沙響的樣子。記得一輩子。

校門口到了。思語鬆開老周的手,跑進了校門。跑了三步,停下來,轉過身,朝他揮了揮手。老周也揮了揮手。她跑進了教學樓,消失在了門洞裡。老周站在校門口,看著那個空蕩蕩的門洞。陽光從東邊照過來,把門洞照得亮亮的,像一條通往遠方的隧道。她走進去,他看不到她了。但他知道她在裡面,在教室裡,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老師在講臺上講課,她在下面聽,做筆記,舉手回答問題。她的手舉得高高的,像一面小旗子在風裡飄。老師叫她,她站起來,聲音不大,但很清楚。她答對了,老師表揚她,她坐下,笑了。她的笑,他在校門口看不到,但他能想象。想象了六年,還在想象。

老週轉過身,慢慢往回走。梧桐樹的嫩芽在晨光裡像一顆一顆的小星星,嫩綠色的,藏在褐紅色的殼裡。有的已經鑽出來了,有的還在往外擠。他在每一棵樹下都停了一下,仰起頭,看一看。十二棵梧桐樹,每棵都在發芽。沒有一棵落下。

他想,樹不會落下。樹知道什麼時候該發芽,什麼時候該落葉。它們有自己的時間表,不看日曆,不看鐘表,只看陽光和溫度。陽光夠了,溫度到了,芽就出來了。人不是這樣。人要看日曆,要看鐘表,要看別人的臉色。人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該發芽,什麼時候該落葉。人只知道活著,活著,活著。活到落葉的那一天。

回到家,林薇在廚房裡熬粥。她探出頭來,“周叔,思語進去了?”老周說“進去了”。林薇縮回頭,繼續熬粥。老周坐在沙發上,手裡端著搪瓷缸子。缸子裡的茶是早上新泡的,鐵觀音,淡淡的香。他喝了一口,不燙了。他看著窗外的天,天藍了,不是冬天那種灰濛濛的藍,是透亮的、清澈的藍,像一塊被水洗過的玻璃。雲很少,幾朵白雲在天上慢慢地飄著,像一群懶洋洋的羊。

他想起趙建軍信裡的話——“春天快來了。老槐樹的枝丫上有了芽苞,褐紅色的,像攥緊的拳頭。”現在芽苞張開了,不是拳頭了,是手掌,小小的、嫩綠色的、張開了的手掌。它們在抓什麼?抓陽光,抓空氣,抓春天。抓住了,就長大了。

方遠上午來了。他手裡拎著一袋草莓,紅紅的,亮亮的,像一顆一顆的小寶石。他把草莓放在茶几上,思語放學回來看到會高興。

“老周,趙建軍的信。”他從包裡拿出一個信封,遞給老周。牛皮紙的,上面蓋著“省監獄”的郵戳。老周拆開,信很短,只有幾行字。

“芽苞張開了。嫩綠色的,像小鳥的嘴。它們在啄殼,啄破了,就出來了。”

老周看著那幾行字,想,趙建軍在監獄裡,看著老槐樹的芽苞張開了。嫩綠色的,像小鳥的嘴。它們在啄殼,啄破了,就出來了。他也在啄殼。啄了幾十年的殼,還沒啄破。但他還在啄。啄一下,啄一下。總有一天會破。

他把信摺好,放進口袋。方遠看著他,“老周,你回嗎?”老周說“回”。他走進書房,坐在椅子上,從筆筒裡拿出那支圓珠筆。筆帽上的回形針還在。他在一張白紙上寫了幾行字。

“梧桐樹的芽苞也張開了。嫩綠色的,像剛出生的嬰兒的指甲。思語說‘樹活了’。我說樹沒死過,它只是睡了。她摸了摸芽苞,摸不到,太矮了。她說等葉子長出來,她就畢業了。”

他把紙摺好,裝進信封,寫上地址。遞給方遠。“幫我寄了。”方遠接過信封,看了看。“老周,你寫思語畢業,趙建軍看了,會不會想起他兒子畢業的時候?”老周看著窗外的天。“想起就想起。他兒子也畢業過。小學、初中、高中、大學。也許他去了,也許沒去。但他看到了,會想起來。想起來,也是好的。”

方遠沒有再問。他把信封塞進包裡,喝了杯茶,走了。

中午,思語放學回來。她把書包放在沙發上,跑到冰箱前,拿了一顆草莓,塞進嘴裡。汁水從嘴角流下來,她用袖子擦了擦。

“姥爺,春天來了,是不是可以放風箏了?”

“可以。”

“你帶我去放。”

“好。週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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