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最後一個學期】
寒假過得像一陣風。年前盼著過年，年還沒過完，日子就像被人按了快進鍵，一天一天地翻篇。思語還沒把新衣服穿夠，還沒把紅包數清楚，還沒把寒假作業的最後一頁寫完，開學就到了。老周站在陽臺上，看著樓下的梧桐樹。枝丫還是光禿禿的，但仔細看，已經能瞧見枝頭頂著米粒大小的芽苞，褐紅色的，硬硬的，像攥緊的小拳頭。它們還在睡，但睡得不沈了，隨時會醒。春天快來了，思語也要開學了。
“姥爺，我的寒假作業找不到了！”思語在屋裡喊。老周拄著柺杖走進去，思語趴在地上，頭伸到床底下，屁股撅得老高，棉襖的下襬捲上去，露出一截腰。老周說“慢慢找”。她從床底下爬出來，頭髮上沾著灰，臉上蹭了一道黑印子。她翻了書包，翻了書桌，翻了抽屜，最後在《格林童話》的第68頁和第69頁之間找到了。作業本被壓得平平整整，邊角一點都沒卷。她舒了一口氣，“找到了。嚇死我了。”她把作業本塞進書包，拉好拉鍊，拍了拍，確認不會掉。
書包是新的，藍色的，星空圖案的，宇航員還在。但書包比上學期的大了一圈，因為六年級下學期的課本更多了。語文、數學、英語、科學、道德與法治，還有一本厚厚的覆習資料。思語背了一下，沈甸甸的，肩膀被帶子勒出一道淺淺的紅印。她說“姥爺，好重”。老周想幫她拎，她說“我自己背，我長大了”。老周鬆開手，書包的帶子在她肩膀上又勒了一下，她沒有喊疼。
校門口的人比去年多了。一年級的新生變成了二年級，二年級的變成了三年級。只有思語，從一年級變成了六年級。她不再是最小的了，她變成了最大的。她的個子也比去年高了一截，頭頂快到老周的胸口了。她的馬尾辮扎得高高的，走起路來一甩一甩的。她的臉不像小時候那麼圓了，下巴尖了一些，眼睛還是亮亮的，像兩顆剛洗過的葡萄。
“姥爺，我進去了。”思語鬆開老周的手。
“嗯。去吧。”
思語跑進了校門。跑了三步，停下來，轉過身，朝他揮了揮手。老周也揮了揮手。她跑進了教學樓，消失在了門洞裡。老周站在校門口，看著那個空蕩蕩的門洞。他想，這是小學的最後一個學期了。六年前，她第一次走進這個門洞，個子小小的，書包大大的，跑了兩步回頭看他，眼睛裡有淚花，但沒有哭。現在她跑三步回頭，個子高了，書包重了，眼睛裡沒有淚花了。她在笑。
老週轉過身，慢慢往回走。梧桐樹的枝丫在風裡輕輕晃著，芽苞硬硬的，像一個個攥緊的拳頭。它們還沒有張開，但快了。等它們張開，葉子長出來，思語就畢業了。小學畢業，上初中。初中在城西，離家遠，要走四十分鐘。他還能送嗎？也許能，也許不能。他的腿越來越不行了，膝蓋疼，走不了遠路。從家到小學，十五分鐘，他走得動。從家到初中，四十分鐘，他走不動了。但他可以坐公交車。公交車有座，他可以坐著去，坐著回。不累。只要還能走，他就送。送到送不動為止。
開學第一天，沒有作業。思語放學回來，把書包往沙發上一扔，跑到老周面前。“姥爺，今天發了新書。語文書的第一課是《匆匆》，朱自清寫的。燕子去了，有再來的時候；楊柳枯了，有再青的時候；桃花謝了，有再開的時候。但是，聰明的，你告訴我，我們的日子為什麼一去不覆返呢？”
她背得很熟，一字不差。老周聽著，想起了自己小時候也讀過這篇課文。那時候不懂“一去不覆返”是什麼意思，現在懂了。日子一去不覆返，人也是一去不覆返。父親走了，母親走了，同事走了，朋友走了。走了就不回來了。但思語在。她還在。她背《匆匆》，他聽。日子在走，他也在走。但他走得慢，慢到能聽到每一個字。
“姥爺，你會背嗎？”
“會。但忘了。”
“那我教你。”
思語翻開語文書，指著第一行字。“燕子去了，有再來的時候……”老周跟著念，“燕子去了，有再來的時候。”思語又念“楊柳枯了，有再青的時候”，老周跟著念“楊柳枯了，有再青的時候”。思語念“桃花謝了，有再開的時候”，老周跟著念“桃花謝了，有再開的時候”。唸到“但是，聰明的，你告訴我”，老周停了。他看著思語，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看著她微微上揚的嘴角。
“姥爺，怎麼了？”
“沒事。姥爺老了，記不住了。”
思語把書合上，“明天再教。一天教一點，總有一天能背完。”老周笑了。“好。一天教一點。”
方遠下午來了。他手裡拎著一袋橘子，放在茶几上。橘子是青皮的，酸。老周剝了一個，嚐了一瓣，酸得瞇了瞇眼。方遠笑了，“酸吧。早市的，便宜。”老周把剩下的橘子放在桌上，沒有吃。
“老周，趙建軍的信。”方遠從包裡拿出一個信封，遞給老周。牛皮紙的，上面蓋著“省監獄”的郵戳。老周拆開，信很短，只有幾行字。
“春天快來了。老槐樹的枝丫上有了芽苞，褐紅色的，像攥緊的拳頭。它們還沒有張開，但快了。”
老周看著那幾行字，想，趙建軍在監獄裡，看著老槐樹的芽苞。褐紅色的，像攥緊的拳頭。它們還沒有張開，但快了。他也在等。等芽張開，等葉子綠，等春天來。春天來了，夏天就不遠了。夏天來了，蟬就叫了。蟬叫了，秋天就來了。秋天來了，葉子就黃了。葉子黃了，落了，冬天就來了。冬天來了，又下雪。雪化了，春天又來了。一年一年，他都在等。等芽張開，等葉子綠，等花開花落，等雪落雪化。等了一輩子，還在等。
老周把信摺好，放進口袋。方遠看著他，“老周，你回嗎？”老周說“回”。他走進書房，坐在椅子上，從筆筒裡拿出那支圓珠筆。筆帽上的回形針還在。他在一張白紙上寫了幾行字。
“思語開學了。六年級下學期，小學的最後一個學期。今天她背了《匆匆》，朱自清寫的。‘燕子去了，有再來的時候；楊柳枯了，有再青的時候；桃花謝了，有再開的時候。’她背得很好。一個字都沒錯。”
他把紙摺好，裝進信封，寫上地址。遞給方遠。“幫我寄了。”方遠接過信封，看了看。“老周，你寫這些，趙建軍看了，會不會想起他兒子小時候背課文的樣子？”老周看著窗外的天。“想起就想起。他兒子小時候也背課文。也許背過《匆匆》。也許忘了。但他看到了，會想起來。想起來，也是好的。”
方遠沒有再問。他把信封塞進包裡，喝了杯茶，走了。
思語在房間裡寫作業。老周坐在沙發上，手裡端著搪瓷缸子。缸子裡的茶是涼的，他沒有換。他喝了一口涼茶，苦味很重，從舌尖蔓延到喉嚨。他看著窗外的天，天灰濛濛的，雲層很厚，太陽躲在後面，只露出一個模糊的輪廓。但云的邊緣是亮的，金色的，像有人在雲的背面點了一盞燈。他想，春天快來了。梧桐樹的芽苞就要張開了。等芽張開，思語就畢業了。畢業了，上初中。初中在城西，離家遠。他還能送嗎？坐公交車，四十分鐘。不累。他坐得動。早上送她去，下午接她回。送到她上高中。高中更遠，在城東。坐公交車一個小時。他也坐得動。只要還能坐車，他就送。送到她上大學。大學在別的城市，坐火車好幾個小時。他坐不動了。但他可以送到火車站。看著她進站，看著她上車，看著火車開走。她會回頭，朝他揮手。他也會揮手。就像六年前，她第一次走進校門，回頭朝他揮手一樣。她長大了，他老了。但揮手還在。揮手就是愛。
思語寫完了作業，從房間裡跑出來。她手裡拿著一張畫紙，紙是白色的，邊角有些卷。她把畫紙舉到老周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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