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語笑了。她又拿了一顆草莓,遞給老周。“姥爺,你吃。”老周接過草莓,放進嘴裡。草莓很甜,汁水涼涼的,從喉嚨滑下去。
下午,思語寫完了作業。她拉著老周的手,走到陽臺上。陽光從西邊照過來,把梧桐樹的影子投在地上,長長的,瘦瘦的。嫩芽在陽光裡亮晶晶的,像一顆一顆的小綠寶石。思語趴在欄杆上,看著那些嫩芽。
“姥爺,等葉子長出來,我是不是就要畢業了?”
“嗯。六月底畢業。還有三個多月。”
“那畢業以後,我是不是就不能天天看到你了?”
老周看著她。“為什麼不能?你上了初中,還在這個家。早上走,晚上回。天天都能看到。”
“那上了高中呢?”
“也在這個家。早上走,晚上回。天天都能看到。”
“那上了大學呢?”
老周沉默了一會兒。“上了大學,就不一定了。大學可能在別的城市。你得住校。週末才能回來,也許一個月才能回來。”
思語想了想。“那我不想上別的城市的大學。我就上本市的。離家近,天天回來。”
老周笑了。“好。上本市的。離家近。”
思語靠在他身上,看著那些嫩芽。風吹過來,枝丫輕輕晃著,嫩芽也跟著晃,像在跳舞。它們不會說話,但它們會動。動就是活,活就是春天。
晚飯是林薇做的。清炒時蔬、番茄炒蛋、紫菜蛋花湯。老周吃了一碗飯,把番茄炒蛋吃完了。思語吃了兩碗,把時蔬剩了一半。老周把她剩的青菜夾過來,吃了。
吃完飯,沈錚洗碗,林薇收拾廚房。思語拉著老周的手,走到陽臺上。天黑了,路燈亮了。梧桐樹的枝丫在燈光裡像一幅水墨畫。嫩芽看不到了,太小了,藏在黑暗裡。但它們在那裡。它們在長。
“姥爺,明天芽苞還會長大嗎?”
“會。每天都會長大一點。你每天看,就能看到。”
“那我每天早上都看。”
“好。每天早上都看。”
思語笑了。她靠在他身上,看著天上的星星。星星不多,但很亮。北極星在最北邊,不亮,但它在。
“姥爺,等我畢業了,我還想看這棵樹。”
“看。什麼時候想看,就什麼時候來看。樹在這裡,不會跑。”
思語點了點頭。她不知道樹會不會跑,但她知道姥爺不會跑。姥爺在這裡,樹就在這裡。樹在,姥爺在。姥爺在,春天就在。
夜深了。思語睡了。老周坐在書房裡,拿出趙建軍的信,又讀了一遍。“芽苞張開了。嫩綠色的,像小鳥的嘴。它們在啄殼,啄破了,就出來了。”他把信摺好,放進抽屜。抽屜裡的東西越來越多了。他關上抽屜,鎖了。鑰匙掛在脖子上,貼著胸口。
他拄著柺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路燈亮著,梧桐樹的枝丫在燈光裡像一幅水墨畫。嫩芽看不到,但它們在那裡。它們在長。他也在長。不是個子長,是日子長。一天一天地長,長到葉子綠,長到思語畢業,長到她上初中,上高中,上大學。長到他走不動。長到他不在了。
他關上窗戶,拉上窗簾,拄著柺杖走進臥室,躺下來。林薇關了燈。黑暗中,他的手摸著胸口那把鑰匙。鑰匙涼涼的,但貼久了就暖了。他想,明天早上,思語還會去看那棵樹。她會看到芽苞又長大了一點。她會說“姥爺,樹又長了”。他會說“嗯,長了”。然後他們一起走,走到校門口。她跑進去,回頭揮手。他站在那裡,看著她消失。一天一天,一年一年。直到有一天,她不再回頭。她長大了,不回頭了。但他還是會站在那裡,看著那個空蕩蕩的門洞。等。等了一輩子,還在等。等,就是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