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有些可惜,若是沈半溪真的死在了敵軍的營中,或許是他最好的歸宿,也是二人之間最體面的結束方式。
“寡人很高興你沒有死,但……寡人的旨意為何被大都督手下的人當做耳旁風?此戰我軍耗盡氣力卻使燕無寐逃脫,甚至你手下的人還把陳老將軍給綁了,沈半溪你要如何交代?”他平靜的看著沈半溪。
沈半溪低著頭任憑發難,他深知陳翼的脾性,越是辯解,越是被動。
陳翼顯然不想輕易放過他,他給一巴掌再拿軟刀子戳,“知微陪了寡人十餘載,此事肯定是你手下的人妄做主張,當按軍法處置。”
沈半溪面上波瀾不驚,掌心卻已沁出薄汗,接下來說的話更是驚濤拍岸:“我手下的人自然是得了我的命令,是我下令讓人綁了老將軍,至於殺燕無寐……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此時並不合適,貿然出擊只會兩敗俱傷。”
寬袖遮蓋住陳翼緊握的拳頭,他的怒火迂迴了一番,終於張口道:“好一個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看來內些坊間流言怕是正中你的心懷!寡人之所以能登上這個位置全都仰賴於你,御下治國也都是你在背後出謀劃策,你是當主子的好材料,是寡人耽誤了你。”
沈半溪頓首道:“臣不敢。”
“此前你曾立下軍令狀,此戰若敗,軍法處置。”陳翼陰惻惻道。
沈半溪道:“臣願領軍法。”
“依你看,你違抗軍令使那燕賊逃脫,寡人該如何罰你才能使眾人服氣?”陳翼動了殺心。
沈半溪早已預料到這般局面,即便沒有遠山,他與陳翼這對君臣,也終究會因權柄猜忌走到這一步,“臣荷蒙聖恩,卻犯下大錯,今交還印信,解去兵柄,請陛下允臣致仕。”
陳翼望著他,沉默良久,眼中的殺心漸漸褪去,多年的情分他終究是捨不得殺他:“那便依你所言,褫奪一切職務權力,另外杖六十軍棍。”
第16章 蒼鷹
這一次的六十軍棍打的他血肉橫飛,一連高燒了幾日不退。
沈半溪少時歷經戰亂,輾轉流浪,身體虧了根基十分瘦弱,後來決意習武,日夜錘鍊身子骨逐漸硬朗起來。可這些年他殫精竭慮從沒有一刻真真正正的將心落在實處,這般積勞耗神,因而一旦生病就療愈的十分緩慢。
他被安置在一處別院,平日裡結交的好友沒有來看望過他,他失了權,此時人人對他避之不及。
遠山不知道用什麼法子說通了陳翼或是買通了守衛才得以進門看望沈半溪一眼。
沈半溪病懨懨的窩在床上,他的眼睛眯成一條縫,看到來人便徹底睜圓,他撐著雙臂想要起身,遠山趕忙來扶,遠山焦急道:“哥!你還疼嗎?”
沈半溪靠在引枕上,安撫他道:“我沒事,那六十棍只是看著嚇人,但並沒有傷著要害。”
“對不起,哥我真的沒想連累你。”遠山眼眶泛紅,他也不知道有沒有什麼兩全的辦法,可再讓他選一次他也不能眼睜睜的看著沈半溪被抓走。
“我捱打,大王念在往日情分還會手下留情,若你去出頭承認不知道還要牽連多少人,更何況大王真正不滿的是我,你們才是受連累的。”沈半溪道。
遠山低著頭,眼淚一顆一顆的落下砸在他的手背上,沈半溪真是怕了他的眼淚,跟條冰消凍解的小溪似的淌個沒完。
“好了,馬上都要及冠了,整日哭哭啼啼成什麼樣子。”遠山聽了此話紅了臉,沈半溪揉了揉太陽穴假裝嘆氣,“都是要成婚的人了,還不穩重些,你的玉兒姑娘若看見你這幅樣子怕是要嫌棄了。”
遠山擦乾眼淚,瞳孔中渙散的精神被重新凝聚,沈半溪抿唇微笑,咬字極輕,敲打道:“好好對你手下計程車兵,一時衝動一腔意氣終究難成大事,你的心稍有偏差,後面緊接著迎來的可能就是粉身碎骨……你要保全自己,明白嗎?”
遠山錯愕一瞬,水珠在眼眶打轉,他的眼中似有不甘,半晌他點了點頭道:“我明白了。”
折騰了小半個月,沈半溪身上的傷口結了痂,精神恢復了大半。先前高燒那幾日渾身黏膩不適,可礙於傷口未愈、身子虛弱,他只能草草擦了擦身子,始終沒能痛痛快快沐浴。雖然身上沒有異味也沒有瘙癢,但他想到自己許久未沐浴還是忍不住嫌棄的皺眉。
於是沈半溪把自己完全浸沒在湯桶中,只露出一雙眼睛。
前些天擦拭身體的時候,他刻意迴避自己左肩的墨跡,他不知道燕無寐在自己身上畫了什麼,彷彿自己掩耳盜鈴那混賬在自己身上留下的痕跡就不存了在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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