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半溪轉過頭去,不過多時他從浴桶中出來,身上的水珠消失在霧氣騰騰中,他披上小衣,鬼使神差的走到銅鏡前。
他背對著銅鏡,猶豫半晌,褪下左肩的褻衣漏出大半的雪背,脊骨蕭條,他轉過頭去,赤裸在眼前的是相互纏繞的墨跡。
他眼神微愕,那是一隻展翅欲飛的蒼鷹。
那飛鷹目光如炬栩栩如生,彷彿下一刻便要衝破墨跡的束縛,振翅翱翔。沈半溪只覺心口猛地一跳,好似鼓樂大作,震得他耳根泛了色,沈半溪用小衣徹底遮掩住這隻飛鷹,用手捂住心口。
天氣由夏轉秋由秋入冬,別院沒有花沒有鳥,灰牆枯草就是它的全部,沈半溪偶爾在荒蕪枯敗的別院裡散散步。
是的,他被陳翼關起來了。原本只是讓他在此處調養,但病好後院子門口就又多了幾個守衛,沈半溪便知道自己出不去了。
每日能見到的活人除了門口計程車兵便是來送飯的小廝,那小廝狗仗人勢,頗有把這院落當冷宮對待的架勢,每日送來的飯食都是冷的,有幾次連調養身體的藥都是涼的。
氣候入了冬,沈半溪畏寒,小院並不暖和,他白天只能多添衣物,晚上睡覺時便縮成一團,炭盆遲遲未被送來。
今日天氣陰沉,那小廝自己穿的厚重敦實,雙頰被風颳得通紅,他將食盒往地上一擱,好似餵狗的架勢,陰笑道:“明兒可要下雪,沈先生記得多穿幾件衣裳免得凍壞了。”
“炭盆呢?”沈半溪叫住他。
“什麼炭盆?”那小廝咧著嘴好笑道,“剛打完仗王府內財政正吃緊呢,您多擔待擔待吧。”
那人說罷就要走,沈半溪上前一步反擒住小廝的手臂,另一隻手用短刃抵著小廝的脖頸下一瞬就能見血封喉。
那小廝完全沒預料到,這沈半溪身軀羸弱的跟竹竿似的,一陣風就能折斷的人居然手上力道這麼大。
那小廝撲騰一下雙膝著地,臉色嚇得慘白:“別別別!有話好好說!沈大人,沈先生我上有老下有小,您大人不記小人過,您最是寬仁,您放了我吧!”
“知道怕了?”沈半溪對這人的告饒並不放在心上,“炭盆,被褥,斗篷以及每日熱菜熱湯,需要我再重複一遍嗎?”
小廝嚇的牙打顫,沈半溪手中的匕首緊追著他的脖子不放,“你要是敢把我的話當耳旁風,除非下次不是你來給我送東西,否則我一定會殺了你。”
沈半溪手一抖,那人的脖頸現出一道血痕,彷彿是破窗抖落的冷風割開的傷口。
“小的知道了!小的明白!”小廝的被扭曲的折在背後的手臂徹底麻了,他被沈半溪狠狠一腳踹在臀上摔出門外。
木窗外傳來梆子敲響的聲音,又是深夜,沈半溪窩在床上翻著已經殘破的書簡,吱呀一聲木門被推開,陳翼走了進來,他口中撥出白氣,一瞬即散,他看清楚榻上的人。
“那人已經被我下獄了。”陳翼道。
“多謝大王。”沈半溪並不抬眼看他。
“你怎麼不跟我說?就任憑他怠慢你。”陳翼皺起眉道。
沈半溪沒什麼情緒道:“我不過一罪臣,何談怠慢。”
“你是覺得這一切是我的安排?你覺得我會這麼對你?”陳翼咬重音道。
沈半溪又瘦了,他的衣服快要把他吞沒,陳翼冷笑道:“你就不想問問為什麼我要把你關在這?”
沈半溪沒作回應,陳翼惡劣的用話刺他,道:“你要學別人致仕還鄉,也得有家可還才是?沈知微,你別忘了,你只是一條喪家之犬。”
沈半溪終於抬眸看他,只是依舊一副心如止水的模樣,陳翼卻被他淡漠外殼下的眼神所激怒,那眸光中沒有怨恨也沒有憤怒,而是四個字,果然如此。
就好像沈半溪早已洞悉陳翼是個什麼樣的人,這麼多年的輔佐不過都是為了生存的虛與委蛇,陳翼從不信任別人,也從來沒有被別人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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