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正是青林,自幼隨侍他的貼身宦官。此刻青林正領著人進湯, 親自捧至宗元易面前,在旁人難察的角落,悄悄遞去一記安撫的笑意。宗元易望著他,目光不自覺便柔和了下來。
坐在堂下的沈半溪亦鬆了口氣,他豈會察覺不到宗元易的目光,青林離場時目光無意間撇過沈半溪,沈半溪不知他是否是有意解圍,但心底終究是感激的。前兩次相見他就對這小太監印象不差,今日更添敬重之心。
坐在沈半溪對面那人先於宗元易開了口,“殿下,此番召我們前來是要商議何事?”
那人正是楊太傅之子楊德昭,他說話間不經意撇過沈半溪,眼神中帶著輕蔑之色。
宗元易捧起漆耳杯徐徐飲了一口,“我的好弟弟被陛下囚禁起來了,母后讓我去為他求情,你們說我該不該為他求情?”
話音一落,楊德昭立刻便道:“殿下,自然是不該去!宗元茂平日驕縱妄為,暗中結黨,本就觸犯天威,陛下將他禁足已是從輕發落。殿下若去求情,豈不是引火燒身?更何況,殿下先前已為此事觸怒陛下,如今再去,豈非自討沒趣!”
在座其餘心腹頓了一下,隨後點頭附和。
宗元易緩緩放下漆耳杯,忽的低低一笑,那笑聲充滿了嘲意。宗鐸均罰了自己的心頭肉,便偏要讓他來低頭,來做這個溫順懂事的長子,圓這場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戲碼。
他望向沈半溪,道:“你說,我該不該去。”
沈半溪剛要開口,就聽宗元易補充道:“你若有半字奉承之言,從今以後就不要踏入晉王府的大門。”
聞言,沈半溪停頓片刻,最終道:“臣以為,殿下應該去。”
沈半溪話音剛落,楊德昭猛地起身呵斥:“你勸殿下去求情是安的什麼心?你一個賤奴出身,不過是仗著公主舉薦才僥倖與我們同坐一室,便真當自己有了資格去置喙殿下的事了?”
沈半溪任由他發作,不給他一個眼神,“方才是殿下讓我抒發己見,還請楊公子慎言。”
楊德昭還想說話,宗元易眉宇間盡是不耐煩的神色,命他“閉嘴”,而後又轉向沈半溪道:“為什麼?”
沈半溪迎著宗元易沉沉的目光,不卑不亢道:“殿下是皇帝的長子,是未來最有可能繼承大睿基業的人,您和二皇子不同,他憑陛下寵愛恣意行事,爭的從來都是一時輸贏,殿下要爭的是本分是對錯。您如今不肯低頭,看似是守住了心氣,可在陛下眼裡,那就是違逆君父、恃氣犯上。”
“說下去。”宗元易沉眉看著他。
“您今日肯去,不是輸,是守住了您的身份,守住了臣禮,也守住了子道。不違子道,便是最大的贏。”沈半溪緩緩道。
楊德昭看到宗元易似有動容的神色,心下燥怒驟起,但因剛剛宗元易的斥責,他不好再發言辱罵沈半溪。
宗元易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底那點倔強的冷意,已被一層沉沉的疲憊覆蓋。
眾人散去,沈半溪剛轉出圍廊,便被人靜靜截住。
楊德昭負手立在廊陰處,面色沉鬱,身後兩名隨從不遠不近跟著,看似隨意攔路,實則堵得嚴實。
“沈半溪,你給我站住。”楊德昭冷聲道。
沈半溪回身,微微拱手:“楊公子。”
楊德昭上前兩步,威壓道:“你今日在殿內那番話,說得倒是冠冕堂皇。殿下心性本就偏直,又素來不喜被人拿捏。你一番不違子道的大道理,聽著是為殿下好,實則是在逼他做最不願做的事。更何況你剛入府就急著冒頭,將來殿下真出了差池,我們這些跟著殿下多年的人,難道要跟著你陪葬?”
兩人對峙著,楊德昭繼續道:“你一個賤民之子,朝廷不是你搬弄幾句口舌就能立足的,你以為你真的能憑几句花言巧語就把皇子公主們哄的團團轉嗎?”
沈半溪不欲與他爭論,繞過他想要離開,卻被楊德昭粗暴的一把扯回,沈半溪怒道:“怎麼?你要在此處打我一頓嗎?”
楊德昭當然知道武威侯府的馬車就停在門外,他不欲招惹燕無寐:“沈半溪,你記住有些話不是你配說的,往後在晉王府本分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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