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軍中那種冷硬鐵甲,而是用細密絲線與牛筋層層編織,外覆素色錦緞,針腳細密整齊,一看便知是耗費了無數心神。軟甲胸口處,用極淺的繡線,繡了一小朵半開的芍藥,不細看幾乎難以察覺。
他說要護燕無寐便絕不是說說而已,沈半溪笑道:“我找了很多人,才集齊了最上等的材料,縫製了許久也就出了這麼一件軟甲,它不重,不妨礙你動作,也不顯眼……只求日後,能替你擋去一些兇險。”
燕無寐指尖撫過軟甲上那朵不起眼的芍藥,指腹微微發顫,“這是芍藥?”
“對啊,我照著你院子裡的芍藥花繡的,我繡工一般,從前只縫補過衣物,還是第一次繡花樣呢。”沈半溪道。
“這是我收過最好的生辰禮,”燕無寐輕笑一聲,目光滾燙,“當奉若至寶,珍之藏之。”
這話分明說的是懷裡軟甲,他的目光卻一瞬不瞬落在自己身上。沈半溪被他看得心頭微亂,耳根悄然泛紅。
第28章 決堤
天啟十一年夏, 霖雨不絕,渭水暴溢,洪波洶湧。
渭河南岸京兆尹管轄內的灞河入渭口堤段, 一夜之間轟然潰決。洪水席捲沿岸數十里村落,房屋被沖毀, 百姓流離失所,哭聲遍野, 災情急報連夜傳入宮中。
睿帝連夜召集百官入宮議事。
御史大夫鄧昭手持笏板, 上前一步,他聲音不大不小,卻能清楚的傳到眾人耳內, “此次渭水暴漲, 八水繞長安所有河段都受洪流衝擊,可除灞河外其餘皆安然無恙, 獨有灞河一處潰決, 要知道,灞河處的河堤是去年才翻修過的。”
鄧雎站在父親身後沉默不言,沈半溪站在鄧雎身側靜靜旁觀。
睿帝半闔著眼睛,低沉沉道:“去歲的河堤謁者當然要問責。”
鄧大夫不偏不倚道:“不止河堤謁者,去年陛下派遣主導此事的官員也同樣要問責。”
楊太傅此時上前一步,躬身垂手, 未有半分推諉之意,“回陛下,去年是臣主管此事。”
“楊太傅,”睿帝的聲音比先前更沉, 帶著壓不住的質問,“去歲翻修灞河堤岸, 朕命你總領其事,再三叮囑你務必嚴查物料、督責工期,為何短短一年,河堤便轟然潰決?”
楊太傅道:“臣有罪。”
此時,武官列隊中的羽林監楊德昭上前一步,他天性跋扈,時常被父親訓斥,如今在眾目睽睽之下想要為父說話,明明怒火滔天,也只能壓下一半驚怒,但語氣中仍是止不住的陰陽怪氣,一開口便得罪了一眾人,“陛下,臣倒覺得,臣父這‘罪’,擔得也太冤枉了些。”
楊太傅見狀,又驚又氣,厲聲呵斥:“德昭!退下!”
楊德昭意有所指地說道:“父親息怒,兒子並非妄言置喙,只是覺得好笑,去年修堤的物料,耗費國庫銀錢無數,陛下再三叮囑要嚴查,可到頭來,真正運到河堤上的,是什麼東西,恐怕只有某些人心裡最清楚。臣父不過是個總領虛名,哪有本事管得住那些手眼通天的主子?”
此言一齣,殿內瞬間一片譁然,楊德昭滔滔不絕的點出去年具體管事的官員,眾世家大臣儘管想堵他的嘴卻也來不及。
不知哪句話刺中了薛家,薛家的年輕家主,如今掌管皇家物資的少府薛敬山站了出來。
“楊千戶,朝堂之上,豈容你含沙射影、攀咬世家勳貴?”
薛敬山一語落地,立時便有十數位世家子紛紛開始申辯。
“修堤物料由工部統一採買、河堤謁者具體督辦,與世家何干?”
“你身為羽林監官,不思護衛宮廷,反倒為父脫罪、混淆視聽,當治你失儀之罪!”
“夠了。”睿帝的聲音冷冽卻有力,猶如醒鍾瞬間敲醒了吵的面紅耳赤的眾人。
如今朝堂上,盤踞的都是累世做官的大家族,儘管朝代更迭江山易主,可這些姓氏卻是屹立不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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