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慶之抬眸看他,不妨礙棋子落在棋盤上的動作,“哦?老夫何時說過要教你萬人敵的本事,自作聰明的小娃娃。”
沈半溪莞爾一笑,道:“是徒兒瞭解師父,若您不想教我,又何必讓我與您博弈呢?”
劉慶之碰碰鼻子,嘆笑道:“你這棋藝是越發遊刃有餘了。”
起初沈半溪還不明白劉慶之為何與他博弈,先前的幾盤棋局沈半溪被師父殺的片甲不留,幾乎稱得上慘敗,這也激起了沈半溪的求勝心,他日夜覆盤,終於領悟了門道。
劉慶之第一次輸給沈半溪,他破罐子破摔隨意下了一處,沈半溪落下最後一字,笑道:“師父,我贏了!”
“你贏了!”劉慶之連忙點頭,低沉沉的大笑,隨後指著棋盤與棋子道,“你可知,這棋盤就是縮小的戰場,黑白二子就是對峙的兩軍,你要學的萬人敵就在這其中啊。”
“戰場上打仗其實無非就是兩件事,一件是算,另一件就是斷。‘多算勝少算,有以知少算勝無算,凡是皆然’,這圍棋自然也是如此,把敵人的行動算明白了你自己才好行動,這一點你比我強。”
沈半溪目光沉凝,認真道:“徒兒明白。”
“不,你還不明白。” 劉慶之搖了搖頭,語氣嚴肅,“你雖贏了我,但贏得太慢,也不夠果決。論謀算人心,你勝過我,但論決斷,你卻遠不及我。”
沈半溪不解其惑,劉慶之指著棋盤上的局勢,緩緩道:“我這盤棋,明明破綻百出,多處露了怯。可你卻瞻前顧後,顧慮重重,遲遲不敢落子,直到後期才漸入佳境。知微,你想的太多,不夠果決。”
沈半溪垂下眼眸,陷入沉思,劉慶之懇切道:“你很聰明,也肯吃苦,但太過仁慈,棋盤上你都在想著怎麼讓我輸的好看些,若真到了戰場,你考慮的只會更多,有時候太過仁慈不是好事,仁慈的側面便是軟弱。”
“知微啊,” 劉慶之的聲音愈發鄭重,“有些事你本可以不用面對,若你執意入局,就必須要學會硬下心腸。”
沈半溪沉下呼吸,劉慶之看著他,神色嚴肅的問道:“你真的要學萬人敵的本事嗎?”
沈半溪抬眸,他目光清透,篤定道:“我要學。”
“好!好!好!” 劉慶之大笑三聲,鬍子輕顫,眼中滿是讚許與欣慰,“老夫果然沒有看走眼!那我今日,便再教你一招。”
“什麼招?” 沈半溪眼中閃過一絲好奇與興致。
“騙。” 劉慶之吐出一字,目光深邃,“你若能跟著阿梟上一次戰場,恐怕就能徹底領悟,這小子慣會用障眼法誘敵。”
沈半溪心中一動,來了興致,連忙請師父細細道來燕無寐從前騙人的經歷。一番傾聽後,沈半溪心潮澎湃,恨不能親臨其境,與此同時他也在思索如何才能用障眼法騙過敵人。
*
宗元易照例宣沈半溪入府議事,沈半溪乘車前往,車駕至阡陌地帶時,馬兒受驚,馬蹄驟然頓住,車轅外傳來呵斥聲與哭喊聲。
沈半溪抬手輕輕掀開一道車簾縫隙,眼前的景象讓他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暴雨沖毀河堤後,良田大半被泥沙覆壓,成了澤國。僅剩的幾塊未被淹沒的旱地,本是百姓們拼死護住的最後生機,此刻卻被十幾個身著短打、挎著腰刀的僕役,正揮舞著鐵鍁、鋤頭,粗暴地翻掘田埂,粗麻繩一圈圈勒過田壟,將百姓的田畝硬生生圈出大片範圍。
幾個瘦弱的百姓跪在泥濘裡,死死拽著僕役的衣角,聲音嘶啞得幾乎不成調:“求求你們,放過這田吧!這是我們最後的活路了!暴雨毀了糧,你們圈了地,我們一家老小真要餓死的!”
“活路?” 一個僕役嫌惡地一腳踢開老婦的手,語氣冷硬,毫無半分情面,“我們奉主子的命來置地,給你們留口粥喝,已是恩典,反正你們這田也種不成了,早也是死晚也是死,再敢阻攔,爺就把你扔河裡提前餵魚!”
話音落,皮鞭便劈頭蓋臉抽下,打得百姓們踉蹌倒地,哭聲混著鞭響,刺得人耳膜生疼。
一個約莫三四歲的小兒坐在田埂上,嚇得哇哇大哭,小手死死攥著一根斷了的粟苗,哭聲淒厲。僕役揮舞的鞭子就要落在那小兒身上。
沈半溪本能的衝了上去一把把孩子抱起護在懷中,可惜沒能躲過鞭子,一記狠辣的鞭子落在他的後背上,藍色的錦袍瞬間被抽裂,一道深紅的鞭痕透過衣料滲了出來,尖銳的痛感順著脊背蔓延開來,沈半溪疼得輕撥出聲。
“大膽!”隨侍沈半溪的侍衛落後他一步,此時怒氣衝衝的拔刀指向僕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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