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知微,我便罷了,你可不要讓外人瞧出你的弱點來。”
沈半溪淺酌酒盞,淡笑道:“鳴和兄快別取笑我了。”
“這有什麼?朝中上下誰不知你和燕無寐私交甚好,不分彼此,”鄧雎指尖輕叩桌面悠悠道,“不過,燕無寐雖是陛下甥侄,但也並非完全得陛下信任。”
沈半溪沉默了片刻,平靜道:“陛下將北軍給了他,豈會不信任?”
鄧雎陪著沈半溪打啞謎,“那你可知道北軍都是什麼人組成的?那些中層軍官都是生在皇城長在皇城的,大多出自有名有姓的家族,是由陛下一手提拔,所以他們只效忠於陛下。”
換言之燕無寐是養不熟的,他拿著陛下的虎符,調得動營,調不動心。
沈半溪眯了眯眼看向鄧雎,“你喝醉了,莫要在此處胡言亂語。”
鄧雎也不惱,只低低一笑,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杯底磕在案几上,發出一聲輕脆的響。
“知微,你為何總是對我心懷戒備?我知你很難相信,但我真的視你為知己,自然憂你所憂,燕無寐若剿匪失敗,陛下定是會重重罰他的,你擔心他,我知道。”鄧雎道。
方才的美樂,如今入沈半溪的耳朵盡成煩亂的絲竹之音,他面上仍是不溫不火,“鳴和兄有何指教?”
鄧雎聞言,笑意更深了些,身子微微前傾,聲音壓得低了些,恰好只有兩人聽見:“指教不敢,只是替知微你謀一條前路。”
沈半溪抬眸:“鳴和兄此話何意?”
“終南山匪患遷延日久,燕無寐空握北軍卻進退兩難,再拖下去朝野必然非議。” 鄧雎指尖輕敲案沿,慢條斯理道。
“如今朝中,論最得陛下信任,最心思縝密者,無人及你。前些日,陛下煩憂終南山剿匪,我便向陛下提議可讓你前去督查,若你肯主動請命,以軍師中郎將身份前往軍中協理軍務,”他頓了頓,看著沈半溪微變的神色,緩緩吐出後半句,“可助燕無寐早日破局,成全你二人交情,況且尚書檯諸事繁雜,你離京一段時日,正好避開朝中是非,也免了總被人拿‘東宮舊臣’說事。”
沈半溪豈會聽不出鄧雎的心思?他這是明著為自己謀劃,實則是想將自己調離京城中樞,暫擱置手頭的變法新政。好讓那些被新政壓得喘不過氣、怨聲載道的世家勳貴,能有喘息之機。
可偏偏自己無法拒絕這個提議。
*
觀音寨內,燕無寐和他的商隊被一路推搡著帶進觀音寨深處的石廳。
洞內陰暗潮溼,壁上火把噼啪作響,空氣中混著土腥與一絲若有若無的腥甜氣息。秦九大馬金刀地坐在上首石凳上,指尖漫不經心地敲著膝頭,目光沉沉地落在燕無寐身上。
“看你倒也算鎮定,不像是尋常走商的。” 秦九開口,聲音沙啞,“說吧,到底是何人派來的探子?”
此話一齣,緊跟著秦九陰鷙狠厲的目光落在燕無寐的身上。
燕無寐惶惑道:“寨主誤會了,在下不過是想求一條生路,避一避黑風寨的殺氣,實在不敢有什麼別的心思。若寨主信不過,放我等人過去便是,日後必有重謝。”
秦九略過他的話,“你會武功嗎?”
“不會。”
秦九盯著他掌心厚繭,眼神一沉:“你一個關中富商,手上怎會有這等硬繭?”
燕無寐面不改色,攤開手掌淡淡一笑:“寨主有所不知,在下早年白手起家,常年隨車趕路,握韁繩、搬貨箱,日夜操勞,哪有不磨繭的道理?這幾年雖不用親力親為,繭卻退不掉了。”
“早聞秦寨主最是重情義,從不亂殺無辜,今日才知是名不虛傳,若非寨主講道理,我等此刻怕是早已成了刀下亡魂。”燕無寐語氣謙和,“說起來,在下雖只是個行商,卻也最敬寨主這般有血性、講義氣的好漢。若寨主不嫌棄,日後若是有用得著在下的地方,無論是財物週轉,還是打探些山外的訊息,在下必當盡力相助,絕無半分推諉。”
秦九嗤笑一聲,偏頭朝側邊示意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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