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人其實就是你自己啊……”
鄧雎似是不解,“你說什麼?”
沈半溪看著他手中的匕首道:“你出身名門,有無數種選擇,可偏偏選擇了最極端的路。你不把所有人放在眼裡,為了達成目的,任何人都可以成為你墊腳石下的白骨。你從來沒想過會因一個無名小卒而死,可偏偏你視若草芥的性命,化作了這把索你命的匕首。”
鄧雎垂著頭一言不發,沈半溪接著道:“如果你當初不曾指使劉溫作惡,那麼你今日怎麼會死呢?想殺你的從來不是我,從你偏激行事的那一刻,你今日的結局就已經註定了。”
鄧雎聞言一怔,隨即猛地低笑起來,笑聲嘶啞,在陰冷牢室裡迴盪。他握著那柄匕首,刀刃的寒光刺痛他的眼睛。許久,他緩緩抬眼,眼底那股傲視一切的鋒芒碎得七零八落。
沈半溪不與他過多糾纏,說罷便轉身離去了,鄧雎看著他的背影,腦海中迴盪著那句話,是他親手為自己埋下了所有禍根嗎?或許是。可若人生重來一次,他依舊不會後悔自己選的路。
牢門外的腳步聲漸遠,沈半溪的身影消失在甬道深處,牢內只剩鄧雎一人,他沒了氣息,卻仍握著那把已經染血的匕首。
李冕站在獄門外,看著出來的沈半溪,道:“知道我為什麼同意讓他見你嗎?”
沈半溪不語,只聽對方繼續道:“因為你能誅他的心。”
訊息輾轉送出大牢,傳到陳翼耳中時,他正在帳內摩挲一卷輿圖。報信人低聲說完李冕歸附燕無寐的始末,陳翼猛地抬手,一掌拍在案上,竹簡滾落,哐當砸在青石地面,碎成幾片。
“蠢貨,真是個蠢貨,”陳翼牙關緊咬,胸中怒火翻湧,他手握偌大局面,竟一朝全盤傾覆,連李冕都被沈半溪說動歸降燕無寐。
他來回在帳內踱步,胸中盛怒稍歇,狂躁褪去,眼底取而代之的是一層冷沉沉的算計。鄧雎雖是橫生的變數,可其他地方卻未必沒有可乘之機。他俯身重新拾起那幅輿圖,目光直直釘在長安以北的邊境。黑虎衛精銳盡數隨行,北疆守備空虛,各州郡又內亂四起,此時正是天賜良機。
陳翼轉身看向一旁靜立的趙王,趙王亦是眉頭緊鎖神色凝重,“你不是說一切盡在你的掌握之中嗎?為何那李冕還是歸附了燕無寐?”
陳翼道:“事情既然已經發生了,大王再問這些也沒有意義,如今我們需要的是補救之策。”
陳翼緩步走到趙王面前,指尖輕點輿圖上邊塞的線條,開門見山:“大王,如今燕無寐與沈半溪已收服李冕,三郡在手,不出數月便可騰出手來,劍鋒直指你我,如果我們不做出行動,便只能坐以待斃!”
趙王抬眼,沉聲道:“事已至此,還有什麼法子?”
“借外力。”陳翼聲音壓低,“如今大睿的聖駕南下,黑虎衛精銳盡數隨行,北疆守備空虛。我們可以遣使密信,聯絡羌胡,邀他們趁此時機南下。”
趙王瞳孔一縮,當即厲聲反駁:“你瘋了?羌胡乃是蠻夷,野性難馴。引他們踏入中原,便是引狼入室!一旦鐵騎破關,州縣遭屠戰火蔓延,你日後要如何收場?你這般謀劃,究竟是為我霸業,還是在利用我達成你自己的目的?”
“可眼下,這是唯一能拖住燕無寐的利刃,大王也知道您有五萬兵力,可不過都是城池守備軍,燕無寐的軍隊可是實打實打過一場場硬仗的,我們不借外力如何與他抗衡?”他語氣平穩,隱約帶著某種狂熱,“羌胡所求,無非金銀糧草、人口牲畜,他們並無治理中原、久占城池的打算。他們南下,燕無寐必不會坐視不管,他便不得不從抽調兵力回守北疆。”
“燕無寐被南北兩線拉扯,定然無暇清剿我們,大王便可趁機南下,收攏各州觀望的官吏,積蓄力量。等到您兵強地廣,大局將定,再以重利許諾,令羌胡返回塞外。”
陳翼微微傾身,聲音添了幾分懇切,直擊趙王心中最深的忌憚:“大王不妨想一想。若不借羌胡牽制,不出半年,燕無寐平定南方,揮師而來。到那時,我們無兵無援,只能束手就擒,落得郭聘那般結局。是冒一時之險爭天下,還是安穩等著引頸受戮,殿下自有取捨。”
“你這是想讓我成為天下的罪人啊!”
陳翼言辭激烈道:“若事情敗露就讓我來遺臭萬年!”
趙王久久默然,目光反覆在輿圖上徘徊。陳翼的計策兇險萬分,其中隱患他心知肚明,可燕無寐迫在眉睫的威脅,更令他心底發寒。許久,他緩緩吐氣,聲音乾澀:“……此事兇險,你務必把控分寸。若羌胡失控,你我都萬劫不復。”
得到趙王應允,陳翼回身坐回案前,他鋪開素帛,提筆蘸墨,連夜撰寫送往羌胡各部落的密信。信中將中原內亂與北疆兵力空虛的情形一一寫明,邀羌胡南下。
寫畢,封入蠟丸,陳翼喚來幾個心腹,令他們喬裝潛行,連夜北上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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