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年裡,餘敬廉曾發兵與趙金堂鬥過幾次,都沒得妥善結果,加之此地人窮物乏,做官做得連油水都沾不上一點,乾脆與趙金堂作了商定,由趙金堂向官府提供財物,官府則向匪窩提供訊息。蕭閔幾次派來官兵剿匪,都被餘敬廉提前放出了訊息,叫趙金堂及時轉移了陣地。官兵上山後,先是撲了個空,隨後又稀裡糊塗地叫土匪打了個包抄,因不熟悉地形,只得連連潰敗。官府勢弱,平津百姓為了不做使人掠奪的那方,也紛紛地向趙金堂倒戈。於是趙金堂在此地堂而皇之地盤踞至今,無人奈何。
“審出來了麼?”蕭閔抬頭,問侍立在旁的書吏。
他在檢視卷宗以前,便叫書吏去把班房裡關著的幾位輪流提出來審,尤其是那位二當家的。若能把寨子地形全供出來,就姑且饒他一命,供不出來,就叫他把牢房裡的苦頭全吃一遍再說。
書吏硬著頭皮道:“他不肯說。使了許多法子,昏過去又弄醒了,還是不肯說。”
蕭閔揚眉冷笑:“竟然是個硬骨頭。”說著,站起身來,要往班房裡去,臨走前卻腳步一轉,換了個方向,“罷了,先叫他緩口氣罷。朕稍後再去審他。”
他走進內院,見嬤嬤坐在廂房門前的臺階上,一副神思恍惚的模樣,心道莫非是徐未寧太能折騰,叫府裡管事的嬤嬤都招架不住?一時間又好氣又好笑,推門進去,叫道:“徐未寧。”叫了幾聲,沒得迴音,霎時脊背一涼,頭皮發麻,快步地在房中四下搜尋,喝道:“徐未寧!”
身後的榻上響起一點窸窣動靜,被蕭閔敏銳地捕捉到。他驀地停住腳步,轉身走到榻邊,揭開被子,發現徐未寧還好端端地待在那裡,吊在心頭的一口氣才洩了出來。
過了許久,急促的呼吸才恢復平緩。
“朕叫你那麼多回,怎麼不應聲?”蕭閔板著臉問。
他已做好了訓斥徐未寧的準備,說過許多次,不許躲起來,也不許裝聾作啞的,要時刻叫他能找見才行。卻聽徐未寧小聲地說:“我頭暈。”
蕭閔一頓,原先醞釀好的訓斥一句也說不出口了,才鬆下去的一口氣又驀地提了起來,“怎麼忽然頭暈?”
“想睡覺。”
徐未寧咕噥著,從蕭閔手裡搶回被子,自顧自地翻身睡去了。蕭閔俯下身去,想將徐未寧掰回來問清楚,被不勝其煩的徐未寧飛快地搗了一拳,才稍稍放下心來,讓他睡去了。
然而,徐未寧這一睡便是一天一夜。
他的頭裡十分昏脹,時而鈍痛,像有人拿著錘子猛敲,一記,一記,敲在覆著霜花的霧窗上,凝結的霜花簌簌被震落下去,隱約透進窗外蒙蒙的微光。
他眯起眼睛,對著那透光的縫隙看去,卻見窗外亦是茫茫的空曠天地。但逐漸地,那片天地在他眼前充盈起來,徐未寧見到一條長河奔湧而過,河面上漂著一件硃紅色的襖子、幾壺喝空見底的酒、幾卷墨跡未乾的文書……後來,又漂來了一條繡著金線的手帕、一枚磕破邊角的玉佩、一支雕著海棠的白玉髮簪……
徐未寧睜開眼,心裡十分茫然。
他在昏暗中望著帳頂垂下來的流蘇,許久,嘆了口氣,隨後慢吞吞地起身下床,想了一想,決定到前堂找蕭閔去。
才從院子裡穿過,繞下回廊,藉著前堂隱約照來的一點燭光,他發現一個黑影正鬼鬼祟祟地躬腰摸在角落柴房旁,手裡擦著了火,往乾草垛裡丟去。
草垛瞬間被點燃了。一點幾不可見的火星子急遽地生長蔓延,吞噬了整個草垛,再以摧枯拉朽之勢向四面急殺而去,徐未寧目瞪口呆,對著那人道:“啊,那個……”換作以前,他早就掉頭跑路,一面跑還要一面大喊“救命救命有人放火”;但這會兒他腦子尚且遲鈍,反應太慢,這一愣神,就叫那同樣受驚的黑影抓住機會,搶先一步,手刀直劈在了徐未寧的後頸上!
片刻後,驚慌的叫喊聲劃破夜空:
“走水了!內院走水了!快打水來!”
==========作者有話說:==========
倒黴小徐上線了。
第48章
“啟稟陛下, ”秦肅垂眼緊盯地面,不敢將餘光分給腳邊橫七豎八倒著的侍衛,將手一拱, 硬著頭皮稟報,“放火的歹人是縣令府上的家丁,想要趁亂劫牢, 不過沒有……”
話音未落, “啪!”的一聲巨響,八仙桌上的天青牡丹紋淨瓶應聲碎了滿地,秦肅身軀一顫, 豆大的冷汗從額角滾落。
一隻大掌猛地拽住了他的前襟,他被扯著向前, 踉蹌幾步, 正撞進蕭閔赤紅可怖的一雙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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