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時，北庫的雨總算停了。院裡的青磚被洗得發白，封珠井旁還積著一圈水。昨夜那顆白珠並沒有留在井裡。崔九章命人取來銅網時，它己經順著井壁滑進了水下，只在網眼上掛了一根溼透的紙纖。
紙上只剩半個“裴”字。
裴照薇坐在外案廳最末一張矮案前，手腕上扣著細麻繩。繩子不緊，是海市司給吏員留的體面。真要定了罪，換成鐵鏈也不過半炷香的事。
廳外有人掃水，竹帚劃過磚縫，沙沙作響。她聽著那聲音，把昨夜的事從頭捋了一遍。
刑部送來七匣禁珠，照骨珠裂開，北庫三層封存十二年的白珠失蹤。她站在封珠井旁，手上沾了硃砂和黑水。無論拿哪一條出來，都夠旁人把她塞進地牢裡。
崔九章坐在上首，沒急著問話。他西十來歲，臉上總帶三分和氣，連翻卷宗都翻得很輕。那份和氣落在旁人身上像春風，落到裴照薇這裡，卻像一層壓得人透不過氣的溼棉絮。
“裴照薇。”他終於開口，“昨夜值守北庫的，一共幾人？”
“陶安、楊啟、屬下。”
“白珠出現時，誰離封珠井最近？”
“屬下。”
崔九章點了點頭，像是在替她記一筆極尋常的賬。
一旁的錄事抬眼瞟了她一下。那人叫杜衡，平日見面還會笑著喊一聲裴姑娘，此刻筆尖倒是很利，蘸滿墨便往紙上落。
“少監，”裴照薇說，“照骨珠裂前，北庫銅鈴己經少了一隻。白珠失蹤前，有人開過封珠井。”
“這些我都記著。”崔九章看她，“你想說什麼？”
“有人比我更早知道，今夜會出事。”
杜衡手裡的筆停了停，隨即又寫下去。他沒抬頭，只把嘴角往下一壓：“裴驗吏，北庫規矩你最清楚。封珠井的鎮符要用驗印才能揭。昨夜驗印在誰手上？”
裴照薇低頭看了一眼袖口。驗印被收走了，連同她常用的銀針、硃砂盒，還有那本記著各庫珠性的小簿子。
“在我手上。”她答得乾脆。
“那就怪了。”杜衡把筆擱下，“旁人提前知道，怎麼偏偏用得了你的印？”
外案廳裡安靜下來。幾名站在廊下聽審的小吏沒敢往裡看，耳朵卻都豎著。海市司的吏員多半是從掖庭、刑部舊檔和各坊雜役裡挑出來的，誰也不敢說自己根正苗紅。出了事，最先被推出去的從來不是有門路的人。
裴照薇想起入司第一日，帶她認庫的老吏說過一句話：珠子會害人，賬冊不會。後來她才明白，賬冊當然也會害人，只是它害人的時候更安靜。誰在紙上添一筆、挪一格，過幾個月再翻出來，連墨跡都替他長好了臉。
裴照薇沒跟杜衡爭。她知道這種時候，話說得越多，紙上越容易長出不該有的東西。
她看向崔九章：“請少監準我看昨夜的交接簿和入庫影簿。”
“看賬能把珠子看回來？”
“不能。”裴照薇頓了頓，“但能看出誰替它挪過地方。”
崔九章的手指在案上輕敲兩下。他看人的時候不顯鋒芒，像是在等人自己把底牌攤開。
“你若查不出呢？”
“按盜取禁珠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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