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照薇沒去北庫三層。白珠既然己經被人從賬上挪過一回，那裡留下的東西多半也收拾乾淨了。她現在帶著九等小吏的名頭，身後還掛著一個“暫不入牢”，貿然上樓，只會給人遞一把更好用的鎖。
她回到驗珠房，把門栓插死，取出昨夜從照骨珠裂口裡摳下的一點黑殼。那東西只有半粒米大，晾了一夜，邊緣縮成了薄薄的彎月。尋常異珠碎了就是碎了，照骨珠卻不同。它記的是死人臨終前看見的最後一眼，珠身一裂，那一眼便會順著裂縫往外漏。漏得久了，誰碰誰倒黴。
陶安抱著一壺熱水站在旁邊，連呼吸都放輕了。“姐姐，真要驗？”
“不驗，三日後你得去牢裡給我送飯。”
“我攢的錢不多。”
“那就更得驗。”
陶安被她堵得沒話說，只好把熱水放到爐邊。屋裡有兩盞青燈，燈芯燒得不穩，火舌在杯沿上顫。裴照薇把黑殼放進白瓷盞，滴了三滴井水，又用銀針劃開指腹，在水裡點進一點血。血絲散開，黑殼慢慢浮了起來。
她沒有立刻按驗印。驗珠這門活，頭三年她做得很謹慎。那時她還以為代價只是疲乏，最多睡上一整日。後來有一回，她替一名淹死的鹽販驗珠，驗完便想不起自己為何會害怕深水。她站在河埠頭，看著船底貼著水面來回晃，心裡空了一塊，連恐懼都找不到落腳處。從那以後，她才知道，珠子專挑人心裡還熱著的地方下手。
裴照薇從案底抽出一本薄冊。冊子封皮是舊麻紙，右上角寫著兩個小字：錨冊。她把筆和墨擺好，壓住左手，才對陶安說：“一會兒我若說了什麼，照著原話記。別替我潤色。”錨冊救不了被拿走的記憶。寫下“阿孃的手勢”，也不會讓她哪天翻開紙頁，就重新嚐到耳後那一點癢。它能做的很少，只是在她忘得太多之前，替她留一個缺口，告訴後來的裴照薇：這裡原先有東西，別把空白當成天生如此。
“記什麼？”
“我忘掉的東西。”
陶安的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問下去。
裴照薇按下驗印。白瓷盞裡的水忽然冷了。
她眼前先是一條窄巷。雨剛停，西市的石板被踩得發亮，賣胡餅的攤子冒著白汽，油香混著馬糞味鑽進鼻子。一個披灰斗篷的人從巷口快步過去，腳上是一雙舊官靴，靴跟磨得很斜，和坊間常見的麻履全不相同。那人懷裡抱著東西，走得很穩。斗篷下露出半截手腕，腕上纏著白蠟布，蠟布邊緣沾了一點硃砂。
照骨珠裡的死囚趴在地上，視線比她低得多。他顯然在看那個人，也像在等那個人回頭。灰斗篷走到一間廢香料倉前。倉門半掩，門楣上掛著一盞藍紙燈。燈裡沒有燭火，紙面卻透出一點幽幽的亮。那人抬手叩門，叩了兩短一長。
門後有人問：“帶來了嗎？”
灰斗篷沒有回答。他把懷裡的白珠遞了過去。
門縫裡伸出一隻手，手背有一道舊燙傷。那隻手接珠時，照骨珠裡的死囚猛地咳出一口血，喉嚨裡擠出兩個字。
“裴……蘅……”
畫面驟然往下墜。裴照薇像被人從冷水裡拽出來，後背撞上椅背。白瓷盞裂成兩半，井水淌過案面，黑殼在水裡化成一縷灰。
陶安撲過來扶她：“姐姐！”
“寫。”她的聲音有些啞，“西市北隅，廢香料倉，藍紙燈。叩門兩短一長。灰斗篷，舊官靴，腕纏白蠟布。接珠的人，手背有燙傷。”
陶安慌忙去抓筆，墨點濺到錨冊上。他寫完抬頭，發現裴照薇正盯著自己的手。
她的手指還維持著一個奇怪的姿勢，拇指壓著食指第二節，像是要把一縷頭髮繞上去。
“姐姐？”
裴照薇慢慢把手放下。
她想起母親的臉，也想起母親替她梳頭時衣袖上的藥香。可那雙手是怎麼從發頂落下來，怎樣把散發壓進鬢角，她忽然一點也記不得了。
記憶裡原本有個極小的動作。母親總會先用指腹在她耳後按一下，再把木梳橫過來，輕輕一挑。裴照薇小時候嫌癢，每次都要躲，裴蘅便笑她像條剛離水的小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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