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替活著的人擋一場還沒退的潮。”他說,“你若一定要申覆,照規矩遞到外案廳。三日後,我給你答覆。”
三日,足夠把一屋子紙燒成灰,也足夠讓西市的訊息換上三遍價。
裴照薇把申覆狀摺好,收入袖中。“好。我遞。”
崔九章像是沒料到她答得這麼快,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隨即轉身離開。庫吏跟著他去搬另一架竹匣,封條上的硃砂被溼氣洇開,像一道剛結的痂。
等人走遠,陶安才湊過來。他從袖子裡摸出兩張薄紙,紙邊被汗浸得起了毛。
“我本來只抄了編號和經手人。”他說,“可我看見最後一欄有人用刀刮過,底下還有字,就……就又拓了一遍。”
裴照薇接過紙。那是從複驗簿上覆拓下來的淡墨,字很淺,幾處己經糊成一團。她先認出一串編號,和義莊白蠟上的舊印批次相連;再往下,是一行被颳去大半的去向。
> 元和五年三月初一,白蠟封存十七件,改記:無主物。
> 暫寄:西市北隅,藥行後巷。
沒有經手人,沒有具體鋪名,只有末尾留著半個蠟字,像寫字的人臨時被人按住了手。
陶安盯著她的臉色,小聲道:“姐姐,我是不是抄多了?”
裴照薇把薄紙放在掌心壓平。紙上沒有人名,可“無主物”三個字比任何名字都刺眼。人可以被判罪、被流放、被埋進義莊,唯獨不該被一筆改成沒有來處、沒有歸處的物件。
“沒有。”她說,“你抄得正好。”
陶安鬆了口氣,又有些侷促:“那我現在去外案廳遞申覆?”
“去。”裴照薇把申覆狀交給他,“走正門,找值房登記。誰問你,就說驗珠房在補舊賬。”
“要是他們說沒有這個舊例呢?”陶安問。
“讓他把這句話寫下來,簽上名字。”
陶安眨了眨眼,像第一次發現一張薄紙也能當盾牌。他把申覆狀小心塞進懷裡,連衣角都壓平了。
“那你呢?”
北庫外的溝渠水漲得發渾,一片枯葉被水推著轉了兩個圈,鑽進鐵柵底下。裴照薇望著紙上“藥行後巷”西個字,想起義莊死者指甲裡的白蠟,想起母親信紙上的潮鹽,也想起蘇眠提過的西市藥鋪。
“我去問個不愛替官府跑腿的人。”
陶安沒聽懂,卻還是用力點頭。他抱起空竹匣,往前院跑去,背影比來時穩了些。
裴照薇把拓紙折進錨冊,特意沒夾在“證物”那一頁,而是寫在空白處:
> 元和五年三月初一:十七件無主物,藥行後巷。
> 陶安抄得,未見原簿。
她合上冊子,沿著北庫外牆往西走。日光從雲縫裡落下來,照著溼漉漉的石路,也照著門上那道新封的黃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