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海市司:我替眾生驗因果》第11章 那一天的賬沒了(1)

作者:春潮落硯台·15小時前

午後的雨停得很敷衍,北庫簷角還在往下滴水,水線打在石階邊的青苔上,濺得陶安的鞋面都是泥點。

他抱著一隻空竹匣站在舊檔室外,背挺得筆首,手卻藏在袖子裡攥著。裴照薇從中庭過來時,先看見門上新貼的黃封條,再看見他鞋底沾著一小片黑墨,像剛踩翻過硯臺。

“不是讓你查簿嗎?”她停在階下。

陶安張了張嘴,聲音壓得很低:“少監剛叫人把舊檔室封了。說元和五年的簿子要轉去內庫,誰也不許碰。”

舊檔室的兩扇木門合得嚴實,門縫裡透出一股陳紙受潮後的酸味。門旁站著兩個庫吏,一個按著封條,一個提著漿糊桶,顯然剛做完事。

裴照薇沒有去撕封條。崔九章剛收走母親的信,轉頭又把十二年前的複驗簿搬走,意思己經很明白:他不想讓她查的不是一顆白珠,是那一天所有被寫進紙裡的東西。

她繞到窗下。舊檔室的窄窗朝著溝渠,木欞上積著灰,窗內一排竹匣還沒來得及搬空。最外側的架子上擺著幾份發黃的申覆狀,紙角壓著一枚褪色的“複驗”銅印。

“那是什麼?”她問。

一個年長庫吏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語氣不太耐煩:“舊例。有人說自己的珠物被錯記、錯收,才用得上。如今誰還翻這種麻煩賬。”

“錯記的人,能自己申覆?”

“驗珠吏簽字,庫吏對照,少監核准。”那人說完便警覺起來,“裴驗吏,舊例早停了。”

“停了,還是廢了?”

庫吏沒答上來。

裴照薇順手翻起窗邊那疊舊狀。最上頭一張寫的是二十年前的事:一名漁戶認定自家祖傳珠被誤收,申覆三次,最後只領回一盒空匣。可紙背仍留著核驗人的批語,連錯在哪一筆、由誰補償,都寫得明明白白。規矩未必總能替人討到結果,至少能把誰關了門、誰拿走東西記在紙上。

她把那張舊狀放回原處。崔九章最怕的也許不是她今天翻進北庫,而是她讓更多人看見,北庫有一道本來就該開著的門。門後有什麼另說,門卻不該只由一個人說了算。

裴照薇從袖裡取出一張白紙,走到廊下的長案前。案上有一方未收的舊印,銅面磨得發亮,她用指腹擦去邊上的漿糊,先寫日期,再寫事由:元和五年三月初一,白蠟封珠複驗簿出庫去向不明,請調副本核驗。

她寫得很慢。不是因為怕寫錯,是想讓每個站在廊下的人都看清,她沒有闖庫,也沒有偷檔,她只是在照他們留在紙上的規矩辦事。

“你拿什麼證明去向不明?”一道聲音從雨後的石徑盡頭傳來。

崔九章撐著一把油紙傘走來,傘沿滴著水。他今日沒帶隨從,只在兩步外停下,視線先落在申覆狀上,才看向裴照薇。

“少監把裴蘅的信帶走時,沒有給我收據。”裴照薇說,“現在又封了與舊印相同批次的複驗簿。若司裡認為沒有出庫去向不明,給我看一眼出庫牌就行。”

崔九章的臉上仍有那層慣常的和氣,只是被雨氣壓得很薄。“你母親的舊信與複驗簿無關。”

“那就更該讓我查。”

廊下安靜下來。提漿糊桶的庫吏悄悄退開半步,連陶安都把呼吸放輕了。

崔九章看了那張申覆狀許久,忽然道:“裴照薇,你知道元和五年那一夜之後,海市司收了多少東西嗎?一箱珠,一箱紙,一箱人名。有人死了,有人活著,有人寧願再也別想起來。你把其中一頁翻出來,未必是在替他們討公道。”

“那少監是在替誰關門?”

崔九章抬眼。雨後天光從傘邊照進來,把他鬢角照得很清楚。他沒有發怒,只把傘往旁邊挪了挪,露出門上的封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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