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珠井吐出那封信時，裴照薇正在洗手。
義莊的泥和屍蠟洗了兩遍，指縫裡仍殘著一點松脂味。她剛把那片白蠟放進驗珠房的木匣，便聽見井裡“咚”地響了一聲，像有什麼東西從很深的地方撞上石壁。陶安先叫起來，手裡的木盆差點翻到腳邊。
“姐姐，井裡有紙！”
封珠井的水本該黑得照不見人。此刻井口卻浮著一頁溼透的舊信，紙邊被泡得發漲，像一條白魚慢慢翻著肚皮。它沒有被風吹上來，也沒人往井裡扔東西，只是自己從水下浮到了日光裡。
裴照薇沒急著伸手。她先看井沿的鎮符，硃砂還在；又看北庫銅鈴，三層的鈴被周晏之封在門內，沒有響。等了片刻，舊信仍在水面打著轉，像專程等她來認。
“取鉤。”她說。
陶安跑去拿長柄銅鉤，手抖得連鉤頭都掛不穩。裴照薇接過來，自己探進井裡。鉤尖碰到信紙時，水面先是一涼，隨即浮出一層細密的白沫。那沫子沿著紙邊爬了一圈，又慢慢散掉。
信紙被帶上來，落在她掌中時輕得驚人。背面只有半枚舊印，印紋缺了大半，剩下的一角卻是三枚首尾相接的水紋，裴蘅的判珠官舊印。
裴照薇的呼吸停了一瞬。她先把袖裡那片白蠟放到印紋旁邊，蠟片邊緣竟和舊印的一處缺角嚴絲合縫。義莊無名屍指甲裡的白蠟，曾封過母親留下的東西。
她把信攤在日光下，溼墨一點點顯出來。信裡只剩兩行半，前頭被水泡爛，末尾也斷在半個字上。
＞ 照薇：若白珠先來，切勿信人……
＞ 別信潮歷。
陶安看不懂後頭那句，只覺得字跡和錨冊上母親留下的舊批很像，悄悄抹了一把眼睛。裴照薇卻先看見信紙右下角的日期。
她沒有立刻把那兩個字當成答案。井水、舊印、潮鹽和白蠟都能被人安排，只有這封信上“照薇”二字的起筆，她認得。裴蘅寫她名字時，總會在“薇”的草頭停半拍，像怕墨太重，把一筆壓壞。錨冊裡留下的兩張舊批也是這樣。
元和五年，三月初一，十二年前母親獲罪的那一夜。
那一年她十二歲，剛被從舊宅帶走。如今那一天在她腦中己經沒有顏色，連哭沒哭過都想不起。可母親的信從井底浮出來，像隔著十二年仍舊知道她會站在這裡。
“誰準你碰的？”
崔九章的聲音從廊下傳來，不高，卻讓中庭一下靜了。裴照薇回過頭，看見他站在外案廳門口，身後跟著兩名庫吏。他今日穿得很齊整，靴面沒有一點泥，臉上的和氣也收得很薄。
“封珠井自己浮出來的。”裴照薇說。
“所以你就先看了？”
“它寫的是我的名字。”
崔九章走近兩步，目光落在那頁溼信上。他沒有問內容，也沒有問信從何來，像早就知道井底藏著什麼。裴照薇把這點看得清楚，手指便收緊了些。
“少監認識這枚印？”她問。
“裴蘅的舊物，司裡自然認得。”崔九章伸出手，“交給我。”
“信裡說別信潮歷。”
這句話一落，崔九章的手停在半空。他很快又笑了笑，笑意卻沒到眼底：“死人留下的字，最會挑活人不安的時候說話。你驗珠太多，連一張泡爛的紙也要當成證詞？”
“我沒把它當證詞。”裴照薇說，“我把它當提醒。”
“提醒也要看是誰留下的。”崔九章說，“裴蘅當年手裡經的珠，比你一輩子見過的都多。她若真想給你留話，不會讓一張紙在井底泡十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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