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鈴響第二聲時，義莊的月亮不見了。
裴照薇站在一條雨後泥濘的馬道上，手裡攥著半截韁繩。前頭的騾車陷進泥坑，車板上坐著個十來歲的男孩，褲腳卷得很高，懷裡護著一隻裝糖人的紙包。男孩回頭喊：“阿爹，今天還去西市嗎？”
趕車的男人從泥裡拔出腳，先罵了一句騾子，轉頭時卻笑了：“去。答應你的杏仁糖還沒買。”
裴照薇認出那張臉，正是義莊裡那具無名屍。
畫面很快往前衝。西市的車馬聲、糖人攤的焦甜味、男孩踩在車轅上晃來晃去的腳，全被雨水衝得發亮。隨後是一陣急促的馬蹄，有人從巷口撞出來，撞翻了藥鋪的木架。藥鋪夥計倒在碎瓷片裡，袖口很快紅了一片，男孩站在車邊，嚇得說不出話。
“是我撞的。”車伕先開了口。他把兒子往身後一推，掌心按住男孩的肩，“小滿，回車上去。別回頭。”
裴照薇想喊他不要認。她喊不出來。殘照裡的雨越下越大，差役的鎖鏈己經套上車伕的手腕。她這才看清，藥鋪木架倒下時，真正扯過韁繩的是小滿。孩子想替父親拉住受驚的騾子，手一滑，才撞翻了攤子。
男孩被鄰居拖走時，死死抱著那包杏仁糖，紙包壓得變了形。他一路哭著說阿爹沒撞人，聲音被雨和馬蹄吞得乾乾淨淨。車伕沒有回頭，只在上車前衝他抬了抬下巴，像平常催他把糖收好，畫面一轉，成了南牢。
車伕坐在草堆上，鬢角白了不少。一個手背有燙傷的人隔著欄杆蹲下來，把一粒小小的珠子按進他掌心。珠子裡浮著男孩的臉，己經長高了，正站在西市的車行前替人牽騾。那人說：“他活得很好。你若想記住，就自己留著。”
車伕看了很久，把珠子貼在心口。他先是笑，笑了一下又垂下頭，像忽然不知道手該放在哪兒。裴照薇以為那人要拿走他的記憶，誰知他只是用白蠟封住珠子，輕輕塞回車伕衣襟。
“替人頂罪的人，也該記得自己為誰頂。”
車伕的眼淚掉在珠子上，沒哭出聲。
殘照忽然碎了。
裴照薇從白瓷盞前抬起頭，義莊的風灌進領口，冷得她一時說不出話。周晏之扶住盞沿，沒碰她，只問：“看見什麼？”
“一個車伕。”她聲音很輕，“他替兒子頂了罪。”
馮老頭己經把無名屍的衣襟翻開。內層縫著一個極小的口袋，裡頭藏著一粒封過白蠟的空珠。珠子碎得只剩半邊，裡面的霧己經散了，像有人很早以前把最要緊的部分帶走，卻把空殼塞回原處。
“這就是他為什麼被送來義莊。”裴照薇說，“有人怕他記得兒子，也有人偏要他記得。”
周晏之沒有馬上接話。他取出車伕腰間那截磨白的麻繩，繩結裡夾著半片糖紙，紙上印著西市糖人鋪的紅印。一個替兒子頂罪的人，死後還把那天沒買成的杏仁糖揣在身上，揣了很多年。
糖紙被雨水泡過，又在繩結裡悶得發脆，周晏之沒有首接遞給她，只攤在瓷盞旁的幹木板上。裴照薇隔著燈光看那枚紅印，想起殘照裡小滿抱著的紙包。車伕認罪時沒有回頭，原來不是怕看見兒子哭，是怕自己一回頭，就再也捨不得把那孩子留在雨裡。
“珠裡那個孩子，後來在車行牽騾。”裴照薇道。
周晏之看了她一眼，才說：“那就先把這半張糖紙收好。若有人來認屍，給他看。”
裴照薇點頭，把糖紙夾進空珠外的蠟紙。她不敢把紙折得太緊，彷彿那點沒買成的甜味還會從褶皺裡掉出來。裴照薇盯著那顆空珠，忽然發現自己想不起掖庭是什麼樣子了。
她知道自己十二歲那年被帶進高牆，知道冬天的炭餅硬得硌牙，知道掌事姑姑的聲音很尖。可她想不起被貶入掖庭的那一天，天是晴是陰，誰替她收走了舊衣，母親留給她的木梳又是何時不見的，那一整日像被人從她的人生裡抽出去，只剩一張寫著日期的空白賬頁。
她試著去想母親送她進掖庭前說過什麼，腦子裡只剩木梳碰到桌面的輕響。聲音還在，人和屋子都沒了。那種空不是疼，反倒像一間熟門熟路的屋子忽然少了一面牆，伸手才發現風從西面灌進來。
“姐姐？”陶安不在這裡，沒人會這樣叫她。周晏之卻從她臉色裡看出不對，聲音放得很低，“丟了什麼？”
裴照薇沉默了片刻，才把錨冊從袖中取出來。她沒帶它進鬼市，今晚出門前卻鬼使神差塞進了夾層。紙頁被夜氣沁得有些潮，她提筆寫下：
＞ 三月初二夜，驗無名車伕屍珠。失：被貶入掖庭的那一日。尚知自己十二歲，尚知阿孃的木梳後來不見。
字寫得很穩。寫完最後一筆，她才把筆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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