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升到城南義莊的屋脊上時，院裡七具屍體都躺得很安靜，它們沒有影子。
裴照薇站在門檻外，先看月色，又看牆根。槐樹投下的枝影細得像一把亂梳子，棺材、草蓆、連門口那條瘸腿黃狗都有影。只有並排停在廊下的七具屍體，月光照過去，像照在七塊被人抹平的石頭上。
周晏之從她身後繞進來，手裡提著一隻沒有罩子的風燈。燈火在風裡歪了一下，他抬頭看了看星位，臉色比平日更淡。
“你先別碰。”
“你不是不信鬼？”裴照薇問。
“我不信鬼。”周晏之把風燈放到廊柱邊，“我信有人拿禁術裝鬼。”
義莊的老看守姓馮，六十多歲，背彎得很厲害。他守在最裡側的棺材旁，手裡攥著一串發黑的鑰匙，見兩人說話，忙把聲音壓低：“屍體都是這三日送來的。南牢兩具，城外溝裡撈上來三具，還有兩個說是病死的。白日還好，一到月上中天，就這樣。”
“誰送來的？”周晏之問。
“有的刑部，有的坊正。送來的人都留了名。”馮老頭苦著臉，“可我今早翻簿子，發現七份屍單的時刻寫得一樣，都是子正一刻。”
裴照薇和周晏之對視了一眼，那段被潮歷剜掉的時刻，又出現了。
周晏之蹲到第一具屍體前，沒有掀白布，先把風燈移近。屍體胸口的衣料被光照亮，月下仍沒有半點暗影。他從袖中取出一枚細小的銅星盤，盤面上的刻針輕輕顫著，指向廊外的月亮。
“星位沒錯，月色也沒錯。”他說，“人死之後，身上還有一層殘光，像火熄了，灶裡卻還有熱。有人把這層殘光遮住了。”
“遮它做什麼？”
“讓驗珠的人看不見。”
裴照薇的視線落到最邊上一具無名屍上。那是個西十來歲的男人，手背磨得很厚，腳底有常年踩車轅留下的硬繭。白布掀開後，他的臉被雨水泡得發白，嘴角卻像還留著一點沒說完的話。
“這具從哪兒來的？”她問。
馮老頭翻了翻屍單：“說是城西馬道旁凍死的。名字沒留，衣裳裡也沒東西。”
“凍死的人，鞋底不會這麼溼。”周晏之蹲下來，拿燈照過那雙裂開的舊靴。靴跟夾著兩根發黑的水草，鞋面邊緣還有被拖拽磨出的白痕。“城西馬道沒有這種水草，舊漕渠和義莊後溝才有。屍體先在水裡停過，又被人拖上車，送來時才換了屍單。”
馮老頭的鑰匙串嘩啦一響：“我、我只管收屍。送屍的說他是凍死的，我哪敢多問？”
“你不用替誰擔責。”裴照薇說，“把這三日的車牌、屍單、收錢人名都拿來。少一張也記上。”
馮老頭忙不迭地點頭，跌跌撞撞往值房跑。周晏之看著裴照薇，像是要說她又給自己添了一樁麻煩。她先一步道：“別勸。我沒說要立刻查完。”
“我沒想勸。”周晏之把風燈提高了些，“我只是想知道，你翻屍單時，能不能順便把我的名字從麻煩裡劃出去。”
“不能。”裴照薇說，“你己經站在義莊裡了。”
裴照薇俯身檢查他的手。指甲縫裡塞著泥，右手食指的指腹有一層薄繭，像常年勒韁繩磨出來的。她用銀針挑開左手拇指甲，針尖帶出一小片白色。
白蠟。
不是燈債用的青蠟，也不是義莊封屍單的黃蠟。那蠟冷得很，湊近了能聞到藥房封罐時的松脂味，和照骨珠裡那條纏在手腕上的白蠟布一模一樣。
馮老頭倒吸一口氣：“死人指甲裡怎麼會有蠟？”
“因為他臨死前抓過誰。”裴照薇把蠟片包進紙裡，“或者有人死後，來替他補過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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