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眠來海市司時，太陽己經曬到封珠井邊。她沒走正門，翻的是南牆最矮的一段。牆頭新刷過石灰，她落地時裙角沾了一片白，懷裡還抱著一盞熄滅的藍紙燈。陶安在驗珠房門口看見她，嚇得差點把藥盞摔了，張嘴就要喊人。
“別喊。”蘇眠先開口，“我不是來偷珠的。今天偷人。”
裴照薇正在案前抄那段缺失的潮時，聞聲抬頭。日光從窗紙透進來，把蘇眠額前被風吹亂的碎髮照得發淺。她一路跑得急，鼻尖都是紅的，嘴上還硬撐著一副沒什麼大不了的樣子。
“誰被偷了？”裴照薇問。
蘇眠把藍紙燈放到案上。燈紙溼過又幹，邊角捲起來，燈腹上寫著一個歪歪扭扭的“蘇”字。“我爹。”
鬼市裡有種燈債。欠債的人不必立刻拿錢，只要把自己的名字寫進藍紙燈，債主便替他點著。燈亮一夜，債就多一層；亮滿三夜，人便歸債主處置。蘇眠的父親昨夜替人傳過一趟貨，收了半截蠟封做腳錢。貨沒送到，蠟封卻進了簾後買家的手裡，債主今早把人扣在西市北隅，說今晚燈一滅，就要拿他第一段記得清楚的東西抵賬。
陶安聽得臉都白了：“人還能這麼抵？”
“能。”蘇眠把手背在身後，“鬼市裡，活人比死人的價高多了。”
裴照薇看著那盞燈。燈芯不是棉線，而是一撮極細的黑髮，燒過的邊緣泛著灰。蘇眠父親若真被拿走一段記憶，未必會立刻瘋，也未必會哭。他只會在某個早晨，想不起女兒小時候最愛吃哪一種糖，或想不起自己為何總把最好的珠子留在櫃檯裡側。
“債主是誰？”
“鐵算盤。”蘇眠說，“西市賣燈油的。他不收錢，專收別人還不回去的東西。”
“你想讓我怎麼做？”
蘇眠沉默了一會兒。她顯然準備了許多難聽話，臨到頭卻只說：“你能驗珠。鬼市的人聽你的價。”
“他們昨夜剛把我的價壓到地上踩了一遍。”
“那你踩回去。”
這句話衝得太快，蘇眠自己都沒接上。她別開臉，去撥那盞藍紙燈的燈穗。裴照薇卻笑了一下，很淡，像日光在杯沿上閃過。
“行。”她把潮時抄本塞進抽屜，“去把人領回來。”
周晏之正從外案廳出來，手裡夾著一摞舊潮歷。聽見最後一句，他看了看蘇眠，又看了看那盞燈：“你們要去哪兒？”
“西市。”
“去救一個欠債的人？”
裴照薇沒有瞞他。周晏之聽完，眉頭皺得很緊，卻沒說什麼“與案無關”。他把最上面一冊潮歷遞給陶安，才問：“這盞燈什麼時候熄？”
“子時。”
“那就別等子時。”
西市白日里熱鬧得很。賣胡餅的爐子一掀，油香順著半條街跑；布行門前掛著新染的青絹，風一吹，像一排晾乾的河水。蘇眠帶他們鑽進北隅那間廢香料倉，白日的倉門仍堆著陳皮筐，後巷卻己經站了幾個看燈的人。
鐵算盤坐在一隻油桶上，瘦得像根曬透的甘蔗，膝頭放著一本油膩膩的賬簿。蘇眠父親被繩子拴在倉簷下，沒受傷，臉色卻很差。他看見女兒，先罵了一句：“誰讓你來的？”
“你欠債還不許我看熱鬧？”蘇眠嘴硬，眼圈卻先紅了。
鐵算盤掀起眼皮：“蘇家丫頭帶了個驗珠吏，今天這筆債倒有排場。”
裴照薇把那盞熄滅的藍紙燈放在他賬簿上。“我來問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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