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長安的雨終於收了,裴照薇按阿遲說的地址先去了平康坊北邊的紙燈鋪。鋪面不大,門口掛著一串待糊的新燈,燈骨在晨風裡輕輕碰著。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婦坐在矮凳上刷漿糊,旁邊站著她兒子,正把昨夜受潮的燈紙往太陽底下攤。
“魏阿婆?”裴照薇把那張拓紙放到案上,“我想問元和五年三月初一的事。”
刷子停在半空。魏阿婆沒看紙,先看她腰間的海市司木牌,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十二年前的事,問我做什麼。”
“複驗簿上有你的名字。”
“那是寫錯了。”
她兒子魏承從裡間出來,三十來歲,衣裳洗得發白,手上還沾著燈油。他擋在母親前面,語氣客氣,卻沒有退讓:“大人,我阿孃病過一場,舊事記不得。您若是為案子來,找錯門了。”
裴照薇沒和他爭。她看見魏阿婆手邊放著一隻藥罐,罐口被一層發黃的白蠟封住,蠟上壓著三道細水紋。和義莊那片蠟不同,這層蠟薄得像紙,卻有一股薄荷混松脂的味道。
“這藥是誰給你封的?”她問。
魏阿婆下意識把藥罐往袖子裡遮。動作太快,刷子上的漿糊滴在燈紙上,暈開一塊白斑。
“藥鋪。”她說。
“哪家?”
“記不清。”
魏承皺起眉:“大人,我阿孃都說記不清了。”
裴照薇把目光從藥罐移到他臉上。魏承站得很近,像怕母親被人從燈鋪裡拽出去;魏阿婆的手指一碰白蠟,他眼裡便露出實實在在的害怕。
“十二年前,你也在場?”她問。
魏承沒有回答,魏阿婆卻忽然開了口:“他那年才十七。發了三天熱,嘴裡全是海水味,夜裡抱著門檻喊要上船。那位大夫替他扎針,叫我別讓他聽見河水。”
她說到這裡,像被什麼東西卡住,眉頭皺得很深。
“什麼大夫?”裴照薇問。
“女的。”魏阿婆的眼神落在空處,“背藥囊,手挺涼……姓什麼來著?”
魏承猛地把藥罐奪過去,聲音發緊:“阿孃,別說了。”
院外忽然傳來車輪碾過石板的聲響。魏承聽見那聲音,臉一下白了。他盯著巷口,顯然早知道會有人來。
兩名海市司庫吏走進巷子,後頭跟著一個抱藥檔箱子的書吏。為首的人朝裴照薇行了個禮,語氣平板:“少監有令,元和五年相關藥檔舊物一併收回核查。魏氏,你家的舊藥封也在清點之列。”
魏阿婆握著矮凳扶手,指節繃得發青。“這是給我兒子續命的藥。”
“只收封紙,不收藥。”庫吏說。
“封紙撕了,藥還算什麼藥?”
裴照薇看著那人手裡的清單。上面列的不只魏家,還有兩家舊案倖存者:城南染坊的柴伯、安仁坊的許寡婦。崔九章不是臨時起意。他昨夜讓她走申覆的正門,今晨就開始把能證明舊事的人和物一件件收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