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若只是怕證據,何必連魏承的藥罐都要封?
庫吏伸手去取藥罐。魏承先一步把它抱進懷裡,臉色很難看:“我阿孃說了,她什麼都不記得。你們還要拿什麼?”
“魏承。”魏阿婆輕輕叫他。
他低下頭。老婦從圍裙暗袋裡摸出一枚很小的銅鑰匙,鑰匙齒上凝著一層白蠟。她沒有交給庫吏,而是遞到裴照薇面前。
“那位大夫不姓我記得的那個字。”魏阿婆說得很慢,“她每次留藥,都讓人叫她沈大夫。她說,真名留在紙上會害人。”魏承閉了閉眼。
“白蠟鋪後門的鑰匙,是她給我的。她說若有一天我又聽見潮聲,就把鑰匙交給一個肯先問藥罐、再問案子的人。”老婦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有一點倔強,“我等了十二年,沒等到她,只等到你。”
裴照薇沒有立刻伸手。“你給了我,魏承可能會被重新牽進舊案。”
“我不想。”魏承脫口而出,隨即咬住牙。
“我知道。”裴照薇說,“所以這把鑰匙不記在你的名下。今日起,你只需要記得你母親有一罐藥,藥封是舊的,和案子無關。”
庫吏在旁邊冷笑:“裴驗吏,這不是你能定的。”
“那就讓少監來定。”她把申覆狀的副本遞過去,“我昨日己立案申覆。舊物是否收回,要先附在案卷上。你現在取走,出了差錯,誰補這份賬?”
那庫吏看見紙上的複驗印,臉色變了變。他奉的是崔九章的口諭,不願在眾人面前承認舊例還作數,只能說:“我會回稟少監。”
“勞煩。”
庫吏走後,裴照薇沒有馬上離開。她又去了一趟城南染坊。柴伯的右手被染料泡得發紫,聽見“沈大夫”三個字就把染布往水裡按,嘴上說從未見過女醫,手卻從櫃底翻出一截藥封紙。紙上只剩半個“沈”字和同樣的三道水紋。
“她替我縫過手。”柴伯說,“那晚她問我,願不願意把害我的人忘了。我說願意。後來我把人忘了,也把她忘了。”他把藥封紙塞給裴照薇,又把門閂推上,“你們要找她就找。可別叫我兒子知道,我不想讓他覺得他爹是靠忘了仇人才活下來的。”
這己經是第二個人用遺忘換過安穩。裴照薇把藥封紙放到魏阿婆的鑰匙旁,沒再去敲清單上的第三戶門。那人願不願意被驚動,不該由她替他決定;現有的兩份藥封和一把鑰匙,足夠讓她去白蠟鋪問下一筆賬。
等人帶著清單離開,魏承扶著母親坐下。他一首沒看裴照薇,像不知道該謝還是該怨。
“你不該接鑰匙。”他說,“我阿孃這些年好不容易睡得安穩。那個沈大夫……她救過我,也害過我。只要想起一點,我夜裡就能聽見河在床底下響。”
“她為什麼讓你們忘?”
“我不知道。”魏承苦笑了一下,“我連她長什麼樣都想不起來。只記得她有次給我換藥,說‘忘了不是病,忘了是誰逼你忘,才是。’後來我醒過來,連這句話也差點沒了。”
裴照薇把銅鑰匙包進麻布。鑰匙很涼,蠟齒壓在掌心,卻沒有什麼異樣。她忽然明白崔九章那句“替活著的人擋潮”並非全是假話:被掀開的記憶會疼,會復發,會讓一個好不容易成家的人重新睡不著覺。
可疼不是把賬撕掉的理由。
她離開紙燈鋪時,日頭己經升高。街口的風把新燈吹得一陣陣輕響,像許多小小的鈴。
錨冊上,她添了兩行:
> 沈大夫:女,藥囊,薄荷與白蠟味;真名未留。
> 魏承:記憶回潮會引發“聽見河水”的症狀。崔九章在防什麼,仍待證。
然後,她把那把舊鑰匙放進袖中最裡層。鑰匙不是通往真相的獎賞,是魏家母子用十二年安穩換來的信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