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市的藍紙燈剛滅，周晏之就帶人上了廢觀星臺。
石室漏雨，昨夜積下的一小窪水還沒幹。蘇眠一進門便踩到溼處，差點把鞋甩出去，忙扶住牆：“你住這兒？這地方連耗子都得帶把傘。”
“耗子比我會挑屋。”周晏之把門邊一隻木桶挪開，給她讓出幹處，“你坐那裡，別踩麻繩。”
蘇眠把溼鞋底在石階上蹭了蹭：“我又不是三歲。”
“三歲的人未必會踩中潮刻。”
蘇眠瞪了他一眼，還是把腳收了回來。沈青嵐站在石室中央，先看牆上被鑿去的星圖，又看他地上那些麻繩和竹籌，神情有些複雜：“你把欽天監的活兒搬到這種地方做？”
“搬不動的留在欽天監。”周晏之說。
裴照薇靠在石案邊，聽他們拌了兩句，心裡那根繃了一夜的弦竟鬆了半寸。她本來以為周晏之會嫌人多、嫌腳步亂，結果他只是把能絆倒人的東西挪開，嘴上照舊不饒人。
石案上己經鋪開了三樣東西：藥方背面的潮刻、鬼市得來的舊印拓痕、還有周晏之從北庫偷抄出來的殘缺星曆。三張紙都不完整，拼在一起時卻正好圍出一處空白。
“這顆星原本在這裡。”周晏之用竹籌點向牆面。
牆上有個被鑿平的淺坑，周圍的灰比別處新。沈青嵐湊過去，拿指腹蹭了蹭坑邊，指尖很快沾上一點潮鹽。
“誰會把星圖和潮歷一起改？”她問。
“能讓兩邊都閉嘴的人。”周晏之說。
裴照薇看著那個淺坑：“這顆星管什麼？”
“不是管星。”他把竹籌橫過來，“管時刻。每逢外海退潮、漕渠逆水，它會落在井口正南。十二年前有人把它鑿掉，正歷裡也少了一刻，白珠便失了回來的路。”
蘇眠聽得頭疼，乾脆坐到窗邊：“你能不能說人話？”
周晏之沉默了一下，像真在想怎麼把一串星位說得不那麼像念公文。
“明夜子正，封珠井會把白珠往上推。”他說，“以前有人把門牌藏了。現在我們把門牌找回來，門會開一條縫。”
“這不就行了。”蘇眠滿意了，“早這麼說，誰還跟你打架。”
沈青嵐看著他手裡的竹籌：“你怎麼知道門牌被藏在哪兒？”
周晏之沒有立刻回答。他把那截刻著舊時刻的竹籌翻到背面，指腹摩過一道細窄的刀痕。石室外風聲很大，吹得麻繩貼著牆響。
“三年前，我替欽天監謄過一份救援船期。”他說，“原本的潮刻被改過。我看出來了，問過上官，上官讓我照抄，說只是避諱。”
“你就抄了？”沈青嵐問。
周晏之把竹籌壓回掌心：“抄了。”
她的臉一下冷下來。蘇眠也不說話了，連窗邊那點小動作都停了。
周晏之把竹籌放回石案，聲音沒有變，只是比方才更低：“那支船隊後來錯過退潮，困在礁群裡。救回來的不多。”
“所以你被貶？”裴照薇問。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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