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晏之沒有逼他,只把竹籌放在石板上,讓孩子自己摸。孩子的手指碰到竹籌背面那道潮刻,忽然哇地哭出來。
“白繩船。”他說,“船上有人叫我別回頭。”
周圍靜了一瞬。
裴照薇把孩子的話記進錨冊,又去看周娘子。周娘子臉色白得厲害,抱住兒子後只會一遍遍摸他的頭。她並不知道丈夫早在十年前死於漕運,也不知道兒子為何會叫一個從沒見過的人阿爹。
“昨夜以前,他有沒有做過同樣的夢?”裴照薇問。
周娘子搖頭,過了片刻,忽然想起什麼:“前些天他總拿炭筆在牆上畫船。我罵他糟蹋牆,他還說船不是他的,是有人要回來。”
這句話像一根線,牽住了散在兩坊裡的紙錨。
陶安抱著新謄的簿子跑來,鞋尖沾滿墨點。“裴姐姐,己經有十一個人寫了渡口,還有三個寫‘白繩’,兩個寫‘別回頭’。他們原先互不認識。”
沈青嵐把一碗溫藥遞給周娘子,神色沉下來。“白珠裂開後,封在裡面的記憶沒有散掉。它在找原來的主人。”
“不是找。”周晏之望著漕渠盡頭。
那裡白日里只有一排溼漉漉的石階,水面浮著爛葉和一隻翻肚的死魚。可風從下游吹來時,裴照薇分明聽見了極遠的櫓聲。
周晏之把溼了的竹籌一根根平碼在掌心。“更像有人在把門推開。記憶從裡面出來,人就會往它最後停過的地方走。”
蘇眠抱著胳膊,難得沒立刻接話。她看著那孩子溼漉漉的腳,半晌才說:“那就把渠封了唄。”
“封渠,夢不會停。”裴照薇說,“他們會從別的地方往回走。”
她低頭翻開錨冊。昨夜寫下的名字裡,有挑夫、有賣湯的、有替藥行送貨的,還有一名早己死在刑案裡的車伕。每個人都和十二年前那趟轉運有一點細得幾乎看不見的關係。
裴照薇終於看明白,白珠裂開以後,裡面壓著的記憶便沿著舊路往外找,像一扇被人從裡頭推開的門;被關得太久的人,也正順著那道縫回來。
裴照薇合上錨冊,抬頭時,周晏之己經把乾淨的量水紙攤在石階上。他沒問她要不要繼續,只把筆遞過來。
“紙錨還剩多少?”
“二十七張。”
“不夠。”
“我知道。”
“那先寫誰?”
裴照薇看了一眼周娘子懷裡的孩子,又看向漸漸熱鬧起來的巷子。有人正在忘記爐上煮著的粥,有人站在自家門前,盯著門牌像第一次見它。
“先寫會走的人。”她說,“把他們攔在水邊。其餘的,挨家挨戶問。”
周晏之點了點頭,把量水紙裁成小片。蘇眠己經轉身往西市跑,邊跑邊喊陶安跟上;沈青嵐把藥包分給藥童,抬頭問:“我守哪條巷?”
裴照薇把第一張新紙貼到渠邊的石柱上。
紙被晨風吹得輕輕響了一下。
上面寫著:別回頭。先記住你從哪兒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