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後,舊漕渠兩坊的人還是沒想起昨夜。
裴照薇從賣燈芯老漢的凳子邊起身時,天己經泛白。老漢膝上壓著三張紙錨,第一張寫了自己的名字,第二張寫“門口有一隻黃狗”,第三張字跡歪得幾乎認不出來:我好像要去渡口。
“哪兒的渡口?”她問。
老漢把火摺子捏在掌心裡,像個犯了錯又不知錯在哪兒的孩子。“我沒去過渡口啊。可我一閉眼,就看見一排白繩子掛在船頭,風一吹,跟給死人招魂似的。”
蘇眠蹲在旁邊,替他把散開的紙角壓住:“您昨晚還記得自家狗叫阿黃呢,今早就剩一條尾巴了。再多睡一會兒,怕不是連自個兒姓什麼都要忘。”
老漢被她說得發慌,伸手去摸紙錨。裴照薇按住他的手背。
“先別撕。紙上寫著的,都是你現在願意留下的東西。”
她說得很輕,老漢卻像聽懂了,慢慢把手收回去。
兩坊一夜之間多出西十七張紙錨。有人寫菜錢,有人寫孩子的乳名,有人把昨晚剛縫好的鞋底按在紙上,非說鞋底紋路比字可靠。沈青嵐帶著藥童在巷口燒水,薄荷和安神草的氣味壓住了渠水的腥;陶安坐在門檻上謄錄,墨沒幹便有街坊湊過來唸叨一句新的,忙得額頭全是汗。
最先來領紙的,是平日最嫌麻煩的豆腐販子。他說自己不識幾個字,寫了也沒用。可半刻鐘後,他又折回來,把兩枚銅錢壓在案角,叫陶安替他寫一句“灶上有豆漿,別乾燒了”。陶安剛寫完,巷子另一頭便有人哭著跑來,說她娘把鍋坐穿了還不知道。裴照薇讓藥童把那張紙送過去,才明白紙錨能留住的,並不全是大事;人若先忘了這些細小、重複的日子,剩下的名字也會很快變成空殼。
裴照薇原以為最難的是記事,後來才發現最難的是把人留在原地。
巳時剛過,住在米行後的周娘子抱著兒子衝出巷口。孩子不過六七歲,鞋都沒穿好,兩隻腳踩在溼泥裡,首首往漕渠走。周娘子在後頭哭喊,孩子卻像沒聽見,嘴裡反覆念著一句:“船要開了,阿爹還在下面。”
裴照薇追過去時,渠邊的木柵己經被夜裡的漲水泡松。孩子一腳踏上去,木頭髮出悶響,朝水裡歪下去。
周晏之比她快半步。
他原本在對面看水位,聽見響動便把星盤塞進袖裡,手裡那截量水竹籌還沒來得及放下。孩子往前栽時,他一把拽住孩子後領,自己卻被松木帶得滑到渠沿。裴照薇撲過去抓住他的胳膊,掌心正扣在他袖口那道淺色針腳上。
水下有東西擦過石壁,涼得像一尾魚。
“別松。”周晏之說。
“你先別往下沉。”裴照薇咬著牙。
蘇眠從後面衝來,先把孩子拖回石板上,又抱著一根木樁往周晏之腳邊一塞。“你們兩個商量好沒有?要一起泡水也等我把鞋脫了!”
周晏之借木樁撐住,終於翻上來。他袖口和半邊衣襬都沾了泥水,量水竹籌卻還攥得牢。裴照薇鬆開手,才發現自己指尖被木刺劃破了一道。
他看了一眼,沒有問疼不疼,只從袖裡摸出一小包乾淨的紙,遞給她。
“先壓著。”
“你出門還帶這個?”
“帶紙的人總會用上。”
裴照薇把紙按在指尖,忽然想起昨夜他留在井邊的那點墨痕。這個人做事總像先替壞結果騰出位置,連旁人的傷口也算在裡頭。她想說一句多餘的話,周晏之卻己經蹲到孩子面前。
“你阿爹叫什麼?”
孩子愣愣望著渠水:“不記得。”
“那船叫什麼?”
”。得記不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