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正前一刻,封珠井裡的水真的退了。
中庭西面都點著燈,燈火把井沿照得發白。陶安抱著一摞複驗簿站在廊下,緊張得連翻頁都輕了許多。他看見裴照薇帶著沈青嵐從西門進來,先是一愣,隨即把手裡的簿子抱得更緊。
“姐姐,她怎麼在這兒?”
“她是案物的知情人。”裴照薇說,“今晚你只記誰動過井,別替誰下判斷。”
陶安看看沈青嵐,又看看周晏之,像想問這算不算公事。周晏之替他把最上頭那冊簿子扶正:“照她說的記。字寫大些,明日有人裝看不見,也省得你費嗓子。”
陶安立刻點頭,甚至把筆尖重新削了一遍。
蘇眠守在西門內側,穿著一身不合身的庫吏短褂,腰間卻仍掛著她自己的錢袋。她看見沈青嵐便壓低聲音:“你再跑,我可不替你擋人了。”
“我今晚不跑。”沈青嵐說。
“這話我先記著。你們讀書人說的話,得留個憑據。”
裴照薇從她身邊經過,聽見這句,順手把一張空白紙塞到蘇眠手裡:“給你。寫吧。”
蘇眠捏著紙,反倒沒話了,過了兩步才小聲嘀咕:“誰要真寫。”
井水退得很慢,像一隻手在井底一點點把黑布抽走。水面降到井沿以下半尺時,舊石壁上露出半枚水紋印,三道相接的曲線正對著正南。周晏之蹲下去比對星盤,竹籌在他掌中一根根排開。
“還差半刻。”他說。
崔九章就是這時從前院進來的。
他沒有帶太多人,只跟著兩名執燈庫吏。燈光照著他衣袍上乾淨的雲紋,和中庭溼漉漉的青磚格格不入。他先看封珠井,再看沈青嵐,最後把目光停在裴照薇身上。
“裴驗吏。”他說,“申覆案還沒結,你倒先把證人領進了封珠井。”
“少監既然來了,正好作見證。”裴照薇把申覆狀副本遞過去,“今夜舊潮復位,井中若有案物應答,請少監看著記。”
崔九章沒接那張紙。他盯著沈青嵐,語氣很平:“沈姑娘,白蠟鋪的賬本是你帶走的。你若現在交出潮刻和轉運號牌,我可以只按盜取禁物論處,不牽連旁人。”
沈青嵐沒說話。她的手放在藥囊上,指尖隔著布料摸到那兩頁賬紙。裴照薇知道她在想什麼:這句話聽著像留路,實則是讓她再把十七個人交回一隻沒有名字的匣子裡。
“少監。”裴照薇開口,“她交不交東西,等白珠出來再說。你若現在封井,申覆狀上便該添一筆:案物未驗,少監先收。”
崔九章看著她,嘆了口氣。
“你和你母親一樣。”他說,“總覺得把紙攤開,就能讓所有人得一份公道。”
“我阿孃要是聽見,多半會嫌你學她學得不太像。”裴照薇說,“她至少會給人留收據。”
蘇眠在西門邊沒忍住,低頭咳了一聲。陶安趕緊把筆尖按回紙上,假裝什麼都沒聽見。
崔九章沒有生氣。他轉身朝井口走了兩步,望著逐漸露出的舊印,聲音低下來:“你知道這口井一旦開了,會牽出多少人嗎?有人早己靠忘記活下去,有人靠那份假賬養大了孩子。你把潮翻回來,未必是在救他們。”
“所以你替他們決定不記?”沈青嵐終於道。
崔九章回頭看她:“我替他們擋過一次。”
“擋潮的人,最後都覺得自己成了堤。”沈青嵐說,“可堤從不問水裡有沒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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