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燈火同時往井口歪了一下。陶安倒吸一口氣,手裡的墨滴在複驗簿上,暈出一個小黑點。他趕忙想擦,被周晏之按住手腕:“留著。那是今夜的時辰。”
黑水中慢慢浮起一團白。
先是一線,隨後是一顆拇指大的白珠。它並不圓潤,表面佈滿細細的裂紋,像被人用指甲反覆刮過。珠子停在離井口一臂遠的地方,沒有落到任何人手裡,只在水面上微微旋轉。
沈青嵐往前一步。蘇眠立刻抓住她袖口:“說了不跑。”
“我沒跑。”
“你這是往井裡走。”
沈青嵐隔著人群望向水面:“我只是想看清。”
“站這兒也看得清。你眼神又沒壞。”
沈青嵐被她拽得停住,竟真的沒再動。裴照薇看著那顆白珠,喉嚨發緊,卻沒有伸手。她己經為母親丟過一張臉,不能再為了一個聲音把自己剩下的東西全押進去。
子正到了。
白珠上的裂縫忽然亮起,一縷冷白的光從裡面透出來,繞著井口轉了一圈。裴照薇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不高,像有人隔著很遠的雨在叫她。
“照薇,別替我記……”
聲音到這裡便斷了。
白珠“啪”地裂開一道更深的縫。白光沒有散在中庭,反而順著井壁的水痕鑽進舊漕渠的方向,像一滴墨落進水裡,眨眼便沒了影。
中庭外先是一陣安靜,隨後有人在街上喊了一聲:“我來這兒做什麼?”
又有人說:“你剛才不是在賣湯?”
“我賣什麼湯?”
西門外的市聲忽然亂了。許多人同時丟了手裡正在做的那一點事:挑夫站在擔子旁,忘了要送去哪家;賣燈芯的老漢舉著火摺子,忘了自己為什麼站在門口;一輛送菜車停在巷中,車伕盯著韁繩發呆,像連馬的名字也叫不出來。
陶安臉色發白:“少監,這算什麼?”
崔九章站在井邊,臉上的和氣終於撐不住了。“封井。”
“不行。”裴照薇說。
“你看看外頭!”
裴照薇把井外的亂聲聽得分明:“正因為看見了,才不能把井一封,當作什麼都沒發生。”她轉身抓起陶安抱著的空白案紙,往他懷裡塞了一半,“寫:今夜子正,舊漕渠兩坊有人遺失短時記憶。把人名、地點、他們最後記得什麼,全記下來。”
陶安愣住:“我一個人?”
“我陪你。”
“還有我。”蘇眠己經把庫吏短褂的袖子捲起來,“我認識西市那幫人,誰愛撒謊誰愛忘賬,我一眼就看得出來。”
沈青嵐也解下藥囊,從裡頭取出幾包安神草藥。“記不住的先別逼問。給他們熱水、讓他們坐下,等心跳慢下來再問。”
周晏之收起星盤,望向崔九章:“少監,封井可以。但先留一炷香,讓我們把第一批紙錨放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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