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抬頭看她,喉結動了一下。
“我替北庫三層抄簿。”他說,“崔少監讓我把舊賬轉出來,說不能留在司裡。可後來有人又讓我把船號送到鬼市……我沒見過臉,只見過一隻戴金絲護指的手。”
他說到這裡,忽然抬手去抓自己的袖口,像要把那塊沾過印泥的布撕下來。“我以為只是幾頁舊賬。上個月我娘病了,藥鋪說要二十貫,我拿不出來。那人替我付了藥錢,只要我每旬把封蠟的數量寫一張單子。後來單子裡多了人名,我就知道不對了。”
“知道不對,為什麼還送?”裴照薇問。
“因為他把我孃的藥方也拿走了。”男人的聲音發顫,“他說我若不送,她連該怎麼吃藥都會忘。”
蘇眠臉上的笑意消失了。她沒有替他求情,只把那串假珠子從他腳踝上收回來:“那你今晚在這裡說出來,是想救誰?”
男人看著銅碗裡那點白光,半晌道:“想救她一次。也想讓自己以後記得,是我害她差點忘了藥方。”
“皇城的人?”陶安脫口而出。
男人猛地閉嘴,像這三個字比謊話更會要命。
裴照薇剛要再問,頭頂忽然傳來木頭斷裂的響聲。
拍賣臺上方那排舊燈架被人割斷了繩。三盞銅燈連著木橫樑朝檯面砸下來,火油在半空潑開,藍燈一盞接一盞地晃。
周晏之從臺側掠上來,肩膀頂住橫樑。他沒有逞著硬扛,只把一根竹籌卡進斷口,衝裴照薇道:“三息。”
“夠了。”
她抓住銅碗,把白珠碎屑按進轉運印的缺角。男人想趁亂鑽進人群,蘇眠卻一腳踩住那張船號紙,笑得很兇:“哎呀,你剛才不是忘了來買什麼嗎?怎麼還記得往哪兒跑?”
男人被藍燈照著,臉上的茫然和驚恐攪在一起。他終於撐不住,指著西閘方向喊:“船來了!今夜就來!他們要把記得太多的人都帶走!”
話音落下,藍燈恢復原色。
橫樑也在同一刻斷開。周晏之借竹籌卸開力道,整個人卻被燈架帶得往後退。裴照薇先一步拽住他手腕,掌心碰到他指腹的薄繭。
兩人都沒空說什麼。她幫他把壓在袖口上的碎木撥開,他低頭看她手背被燈油濺紅的一小片,掏出帕子首接蓋上去。
“燙不燙?”
“現在問,晚了。”
“那就先蓋著。”
蘇眠把轉運內鬼交給黑袍人看住,回頭時正好看見這一幕,眼睛轉了轉,到底沒開口。沈青嵐則拾起那張船號紙,紙邊被火燎捲了,潮時卻還清楚。
初七丑時。
離現在,不過半夜。
裴照薇把銅碗裡的碎屑收進錨冊。那隻戴金絲護指的手在更高處,眼下追不到,也不能拿來充當答案。她讓黑袍人替這名內鬼留一盞藍燈,等船事過後再交外案;鬼市的人情不能洗掉他的賬,但至少今夜沒人能再拿他孃的藥方逼他回頭。
眼前能抓住的,是一艘會來西閘的船,和一群可能正被帶走的人。
她從周晏之手裡抽回自己的手腕,轉身下臺。
“去漕渠。”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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